下工铃声跟往常一样,准时划破轧钢厂的上空。
可今天这铃声,听在贾东旭耳朵里,跟阎王爷的催命帖没什么两样。
他鼻子都快失灵了。
医务室里,那股子苏水味儿,一个劲儿往他天灵盖里钻。
熏得他眼冒金星。
“师父,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挪到床边,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生怕惊着床上挺尸的那位。
易中海没闭眼。
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
眼珠子半天都不带转一下。
魂儿,好像已经从这具躯壳里飘走了。
医生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人没事,就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岔了气。
建议,在医务室静养。
静养?
易中海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动静。
他要是今晚真在这儿躺一夜,那都不用等明天太阳出来,厂里就得传遍。
他易中海,七级钳工,一大爷,让人当众气得一命呜呼,横死在医务室。
白布花圈,恐怕都有人准备好了。
他易中海这辈子,什么都能丢。
就是人,丢不起!
“扶我。”
两个字,又干又哑。
“欸!欸!”
贾东旭如蒙大赦,赶紧窜上前。
两只手跟伺候玉器一般,小心翼翼往易中海胳肢窝下面掏。
人刚搀起来,脚尖还没沾地。
易中海只觉得膝盖一麻,腿肚子发软,筛糠似的抖,整个人往下塌。
“我的妈!”
贾东旭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跟着跪下去。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憋出来,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脖子一路蹦到太阳穴,才勉强把人给架住。
这哪是个人啊!
这分明是死尸!
难怪形容尸体,是死沉死沉的!
“师父,您慢点!您慢点儿!”
易中海牙关紧咬,撑着徒弟肩膀,缓了足足半分钟,才把那股天旋地转的恶心劲儿,给压了下去。
五脏六腑,都还在翻江倒海。
眼前,全是何雨柱那张该死的脸。
“走。”
从牙缝里,往外蹦出一个字。
…………
残阳如血。
师徒俩在坑洼的土路上一步,一挪。
贾东旭半边身子都麻了,师父现在是又僵,又沉。
快到四合院门口,那股熟悉的空气飘了出来,混杂着煤烟和饭菜味儿。
易中海的脚步,忽然就停住。
他手腕一振,没什么力气,却不容置疑地挣开贾东旭的搀扶。
“我自己走。”
贾东旭手悬在半空。
看着师父那张灰败如死灰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没敢说。
易中海胸膛剧烈起伏一下,试图挺直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腰。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滑稽。
可他还是挺了起来。
他易中海,在轧钢厂横着走了半辈子。
就算今天折了,断了,也得站着回去。
绝不能让人,看见他这副窝囊样。
刚迈进前院门槛。
“哟,一大爷,下工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三大爷阎埠贵正拿个小扫帚,扫着门口几片烂菜叶。
那算计劲儿,生怕被风刮跑了二分钱。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易中海脸上一扫。
心里头“嘿”了一声。
好家伙,这脸色,比吊死鬼还难看!
这是在厂里跟人干仗了,还是家里着火了?
阎埠贵眼珠子一转,嘴角挂上那副惯有的假笑。
“您这是……身子不得劲儿?”
这话,三分是客套,七分是打探。
易中海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掀一下,两眼盯着前路,迈着步子就往中院去。
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脚步,外人看着还算稳当。
可跟在后头的贾东旭清楚,师父每一步,脚底下都在打晃。
阎埠贵拿着扫帚愣在原地,热脸贴个冷屁股,脸上有点挂不住。
“嘿,这叫什么事儿!”
他朝着易中海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吃枪药了这是?
贾东旭脸上臊得慌,连忙冲阎埠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大爷,我师父……今天太累了,您多担待。”
说完,不等阎埠贵再开口盘问,脚底抹油似的追上去。
生怕多待一秒,就得把厂里的事儿给漏个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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