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连三位“观棋人”也停下了各自的小动作,目光落在凤筱身上。卿尘烟高居御座之侧,神色莫测,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害得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凤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有无数冤魂的哭泣在她话语间隐约回响,“只需一句‘神意如此’,或是一点莫须有的‘不敬’,便能将人从他们亲手捧起的神坛上,狠狠推下,摔得粉身碎骨。看着那些曾信仰他们、供奉他们的人,在泥泞里挣扎、哀求、最终绝望……他们或许会觉得,很有趣?”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场景,赤瞳中那簇幽暗的火焰跳动得更加明显。
“然后呢?”风入松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干涩。他隐约感到,接下来的话,恐怕更为惊心动魄。
凤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风入松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她口中那“神坛”下匍匐的愚民之一。
“然后?”凤筱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冰冷刺骨,“当真正的灾殃临头,当那泥塑的偶像自身难保,当那锦绣宫殿摇摇欲坠时……那位‘君’,和他的女儿,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嗯,狗命。”
她刻意在“狗命”二字上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诮几乎化为实质的冰棱。
“又会拼了命地,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神色各异、许多已露出不安或深思面孔的神官仙将,“他们会找出早已准备好的‘替罪羊’,会编织天衣无缝的‘谎言’,会动用一切残存的力量,去涂抹血迹,去篡改记忆,去大声疾呼:‘看啊,我是无辜的!都是奸人作祟,刁民诬陷!’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这般拼命证明‘清白’的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赤瞳中最后一丝情绪也被冻结,只余一片绝对的、令人胆寒的漠然与嘲讽:
“显得那些曾被他们亲手推下神坛、在泥泞中绝望死去的‘被害之人’……”
“实在是……”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天枢阁主殿之中:
“当之无愧的——可笑至极。”
“可笑”二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风入松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本意或许是试探,或许是转移话题,却绝没料到会引出这样一番直指人心、剥皮见骨、且隐隐将矛头指向某种更普遍“现象”的犀利言辞!这已不是描述一段“经历”,这是在控诉一种制度,一种人性之恶,一种披着神圣外衣的腐朽!
许多神官面皮发热,目光躲闪。凤筱虽言“下界昏君”,但那句“喜欢将人从神坛推下,又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何其耳熟?神界之中,派系倾轧,权谋算计,又何尝没有类似之事?只不过,神坛更高,外衣更华美罢了。
火独明“嘿”地低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赤瞳中火光跃动,似是赞许,又似是觉得这场面更加“有趣”了。
时云掌心的沙漏,那淡金色的流沙,不知不觉已占据了近半。
朱玄轻轻摇晃着骨铃,铃身上扭曲的符文幽光流转,他看向凤筱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卿九渊端坐如钟,深赤的眼眸凝视着凤筱的侧影,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他知道她桀骜,知道她尖锐,却从未听过她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狠戾彻底的方式,撕开某种温情脉脉的假面。
高台之上,卿尘烟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云锦城之事,若果真如凤筱所言,自当详查。下界治乱,关乎信仰根基,亦不可轻忽。”他目光扫过风入松,“兰台令既有此问,后续监察事宜,你清流台亦当协力。”
风入松连忙躬身:“臣……遵旨。”声音已不复之前的从容。
卿尘烟又看向凤筱,深邃的目光在她那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赤瞳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你既亲眼目睹,若有实证,可呈报有司。”
凤筱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她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周身萦绕的、愈发沉凝晦暗的“存在感”,无声地宣告着——魔神所见,绝非虚言。
而她那番“昏君”“可笑”之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虽未立刻引爆,却已在天枢阁内每个有权势者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尖锐的刺。
这根刺,不仅指向下界云锦,更隐隐指向了神界自身可能存在的、相似的痼疾与伪善。
棋盘之上,凤筱不仅落下了属于自己的棋子。
……
更以言语为刃,生生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规则棋盘上,划开了一道狰狞的、直见本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