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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雪谷余烬(1/3)

    断魂崖往南三十里,有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只余一条窄窄的裂隙能容人通过。若非熟悉地形,绝难发现这处所在。谷内地势反倒开阔起来,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水是一条从崖顶淌下的溪流,冬日里也未曾完全封冻,只在岸边结了层薄冰,溪水在冰下汩汩流淌,声音清泠。

    溪畔建着几间木屋。

    屋舍简陋,却收拾得极干净。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在寒风里微微摇晃。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碎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泥土,墙根处积着未化的雪,雪上留着些鸟兽的爪印。

    最靠里那间小屋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陈肃坐在灶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扇着火。灶上架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中带涩,又隐隐有些腥气。那是接骨草、血竭、三七,还有几味只有这深山里才采得到的草药,混在一起熬成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手却稳得很,扇火的节奏不疾不徐,目光盯着罐中翻滚的药汁,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肃耳朵动了动,却没立刻起身。他又扇了几下火,直到药汁熬得浓稠了,才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灶上端下来,滤去药渣,倒出一碗墨黑的汤汁。

    端着药碗,他推开里屋的门。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靠墙搭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覆着粗布褥子。褥子上躺着个人。

    是火独明。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断了的肋骨用木板固定,身上的伤口敷了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缠紧。可脸色依然白得吓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肃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伸手探了探火独明的额头。

    还是烫。

    烧了三天了。从他在崖底雪堆里把人挖出来,背回这山谷,已经三天。这三天里,这人昏迷着,高烧不退,偶尔会痉挛,会无意识地呻吟,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陈肃叹了口气。

    他行医四十载,在这深山里住了三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伤不计其数。可伤得这么重还能吊着一口气的,实在不多。断骨、内伤、失血、冻伤……哪一样都够要人命。这人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医术高明,不如说是命硬。

    “将军,”他低声唤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你听得见吗?该吃药了。”

    他扶起火独明的头,用木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去。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些,陈肃用布巾仔细擦去。

    一碗药喂完,他又扶人躺好,掖了掖被角。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肃正要起身,忽然看见火独明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像是蝴蝶振翅。可陈肃看得清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

    那眼皮又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

    起初是茫然。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屋顶的茅草。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拢,转向床边的人。

    陈肃看见那双眼睛——很深的褐色,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雾下是尚未退尽的高烧带来的潮红。可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仿佛醒来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己无关的躯壳。

    “将军醒了?”陈肃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觉得怎么样?”

    火独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

    “……这是哪?”

    “断魂崖南三十里,一处无名山谷。”陈肃如实答道,“老朽姓陈,是个山野郎中。三日前在崖底发现了将军,便将将军带回来了。”

    火独明的眼睫颤了颤。

    ——断魂崖。

    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那些破碎的画面涌上来——风雪、刀光、血色、坠落,还有最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痛,是断骨未愈的抗议。可这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多谢。”他说,声音依然哑。

    陈肃摇头:“医者本分。”他顿了顿,又问,“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记得。”他说,“火独明。从北境战场来。”

    陈肃点点头,没再多问。一个从北境战场坠下断魂崖的将军,背后的故事不用想也知道沉重。他行医多年,深知有些事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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