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举杯。
凤筱还是没动。
她看着时云,看着朱玄,看着他们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那近乎麻木的神情。然后她听见萧玦又说:
“火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传旨,追封火独明为忠勇侯,谥号‘武烈’,其家眷厚加抚恤。另,时云、朱玄二将,擢升三级,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后面的话,凤筱听不清了。
她只听见“追封”、“捐躯”、“抚恤”这些字眼,一个个砸在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烛火在晃,人影在晃,连萧玦那张脸都在晃。
然后她听见自己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惊愕的、不解的、鄙夷的、好奇的……各种各样的视线,像一张网,将她罩住。
可她不在乎。
她绕过面前的案几,一步一步,朝着御座走去。
……
“凤姑娘?”萧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悦。
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想要阻拦。可凤筱看也没看他们,只是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刃泛着寒光,直指前方。
侍卫们僵住了。
不是怕那柄短刃,而是怕她那双眼睛——赤瞳里燃着的火焰,几乎要将这满殿的金碧辉煌都烧成灰烬。
她就这么走到御座前,停在阶下,仰头看着萧玦,又看了看瑶光公主,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萧玦!”
“我有异议。”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凤姑娘,此乃庆功宴,不得放肆。”
“庆功?”凤筱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棱断裂,“庆谁的功?庆三千将士死了两千多,只回来几百人的功?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被你们追封谥号的功?”
“你——!”萧玦拍案而起。
瑶光公主也蹙起了眉,声音冷冽:“凤姑娘,火将军坠崖,乃战时意外。陛下追封厚赏,已是天恩。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凤筱转过头,赤瞳死死盯住瑶光,“公主殿下,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殿内一片哗然。
时云和朱玄猛地抬起头,看向凤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瑶光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恢复平静,声音更冷:“断魂崖深千仞,下临寒潭,终年冰雪覆盖。坠崖者,从无生还。凤姑娘,你莫要因私情而失理智。”
“私情?”凤筱一字一句,“对,我有私情!那是我师父!是教我枪法、护我周全、会在我练功苦到时给我一颗甜甜的糖的人!现在你们轻飘飘一句‘坠崖’,就把他从这世上抹去了?连找都不去找,就急着追封谥号,急着庆功领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里满是讥讽:“三千人出征,回来几百人,这就是大捷?这就是凯旋?那些死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的将士,他们的命算什么?你们杯中这酒,喝下去不觉得烫喉咙吗?!”
“放肆!”萧玦终于暴怒,“来人!将这疯女子拿下!”
侍卫们再次上前。
可凤筱没动。她只是抬起手,将短刃横在身前,赤瞳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谁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散开。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力量——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眼,只是呼吸,便让天地变色。
侍卫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萧玦和瑶光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终于想起——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寻常闺秀。她是能独闯神域、能从碎月花海活着回来、能让卿九渊那样的人都另眼相待的……怪物。
……
“凤筱。”
一个清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卿九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然穿着那身沧浪色的锦袍,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没撑伞,就那么走进来,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停在她身侧。
他没看萧玦,也没看瑶光,只是看着凤筱。
“够了。”他说。
凤筱转过头,赤瞳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要将她也一同拉入那深不见底的寒冷中去。
“不够。”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永远都不够。”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可那触感却奇异地平息了她心中翻腾的暴戾。凤筱怔了怔,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