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惜他总是不死,比我想象中还要活得久,这种阳人最是麻烦,身上有功德汇聚,偏偏只能顺着他来。”
说到最后,张鬼王忍不住叹息:“执掌阴司不容易啊。”
这一刻,对面的红袍勾魂使彭安抬起头来,两相对视,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触。
说到底,他们都是因为阴司之变,被迫赶鸭子上架才有了今天。
张鬼王原本不是鬼王,都是新派同僚抬举,汇聚众阴差之力,结合阴司大人们留下的至阴之物,才硬生生将他给堆成了鬼王。
张鬼王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身后新派阴差们,背负众阴差的希望,所以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
而张鬼王口中的‘适合人选’,林厌知道他说的是谁。
——《陀地驱魔人》
‘陀地’二字,在这里的意思是‘本地’‘地头蛇’的意思,也就是此地的地头蛇驱魔人,在驱魔行业中的口碑也是数一数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那种。
这部电影大致讲的是:
自幼有阴阳眼的黄永发在旺角做驱魔人,靠民俗物和沟通调解鬼魂恩怨为生。他与救过自己的女鬼江雪同居多年,感情深厚,驱魔只为帮她积德投胎。
后来实况被富二代好友阿葱拍传网上成了网红。
女记者紫宁追查报道,意外撞破人鬼同居秘密。同时,身形高大的吃鬼恶魂接连袭击法师,逼黄永发找出烧死其全家的真凶。
黄永发调查中揭露自身身世:当年母亲携他跳楼,是江雪逆天改命,用自己来世阳寿换他性命。
最终黄永发查明真相,吃人恶魂报仇心切被戾气更重的妻子吃下,江雪也完成救赎投胎转世。
黄永发站在天台,内心抉择后选择继续活下去,完成自我重建。
他最后一眼,站在天台上与楼下对望。
望见的那尊身穿西服,手打黑伞的阴差,便是准备好接他离开的张鬼王了。
只可惜黄永发在最后一刻想通了,忽然又不死了,所以张鬼王只得无功而返。
这么看来,按照时间线算一算。
江雪快要来投胎了,而黄永发为了追随她,也快要站上天台了,张鬼王去接他,又快要失望了。
再按照这个逻辑捋一捋,张鬼王口中的‘顺藤摸瓜’根本遥遥无期,而当世人间每天都有大把的阳人因无根之鬼附身作恶而死。
被无根之鬼害死的,全部都算作是枉死鬼,阳寿未尽就不得入阴司轮回。
张鬼王这是属于掩耳盗铃,只要枉死鬼不来阴司,他们就可以放任无根之鬼在人间肆无忌惮。
美其名曰;忍辱负重。
想到这里,林厌语气幽幽道。
“可警察是警察,你阴差办案的证据,都写在小本子上了,直接去拿鬼动刑就好,又何须再卧底搜寻证据?”
张鬼王闻言面色一僵。
显然沉醉于第七艺术的他,有些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巡按使当面,他有些汗流浃背了,松了松领带才道:“可追溯无根之鬼的源头还是很有必要的,既要维持阴阳秩序,这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此话刚落下。
张鬼王瞬间感受到一股如尖锐针芒迫近的刺骨刺痛感,浑身汗毛倒竖。
抬眼望去,正撞见林厌微眯着眼横眸看来,那眼神意味深长,带着股冷冽。
“拿阳人的性命换追溯无根之鬼的源头,你倒是大度。”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因果该怎么算?天地公理不存,邪魔阴物肆意作祟,那些枉死鬼的债是不是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新派阴差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吓得不敢吱声,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张鬼王都满脸煞白。虽无眼窝眼珠,却也能从他僵硬的肢体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他此刻的紧张与后知后觉的惶恐。
新派的确一如彭安所说,路子已经走偏了。
他们渴望革新,渴望改变,渴望大刀阔斧地一口气挽救如今分崩离析的阴司。
却不知食须细啖,事宜缓行。
所谓谋事宜缓,行事宜稳,循序渐进方得始终。
并非旧物就一定是坏的、需要摒弃的,阴司诸位大人消失后,这群失去主心骨的阴差没了指引,容易在慌乱中剑走偏锋。
制度里藏着千年万年来沉淀的思想,旧派行事虽谈不上多正确,却至少比新派错得少。
新派改革激进,方向一旦错了,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放长线钓大鱼没错,但用无辜阳人的性命来填就是大错特错。
若是如此,阴司公义何在?阴律名存实亡,就算林厌不来,冥冥中也自有其他存在前来纠正。
如此看来,反倒是新派无理取闹,占着阴司的地盘,阻挠以红袍勾魂使彭安为首的旧派执行公务。
张鬼王愕然抬头,怔了数息,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