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把框架换成离散的,方程自然就平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方远明靠在文件柜上,静静地听着这番话。
他是个搞招生的,学术水平不如方士,但他能听懂陈拙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什麽灵光乍现的神迹,而是一个拥有极高数学直觉的人,看到了一条死胡同後,随手从工具箱里换了把趁手的扳手,把堵在路上的石头给撬开了。方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物理学家们死磕了半年的难题,被这个孩子因为一句算式不漂亮,分母会变零,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你知不知道。方士开口,声音有些低,物理学家为什麽一定要死磕连续微积分?
陈拙点点头。
知道。
陈拙端起纸杯,又喝了一小口水。
因为在人类的直觉里,在爱因斯坦的理论里,时空本来就是平滑的,连续的。物理学需要去描述真实的宇宙,而宇宙在宏观上看起来是没有断层的。陈拙放下杯子,看着方士,目光很坦诚。
所以,我那套离散模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方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
它没有物理意义。
陈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在纯数学的纸面上,我把时空切成一个个离散的网格,绕开了零分母,逻辑无懈可击。陈拙看着桌上那两封邮件。
但在真实的宇宙里,不连续的时空到底代表着什麽?
陈拙摊开双手,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掩饰和骄傲,只有一种面对未知时的自知。
是说宇宙的底层像是一格一格的像素点吗?这种离散状态在坍缩的奇点里,表现出来的物理实体是什麽?在实验室里怎麽去观测?陈拙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知道。
他看着方士,语气变得有些温和。
方院长,我连目前的物理都还没吃透,还有好多的课程还没看,您让我去解释这个离散模型在物理学上的实际意义,我是真的两眼一抹黑。陈拙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单纯地做了一道数学题,搭了一个没有矛盾的框架,至於这个框架里装的是什麽样的物理规律,那是德里安教授他们该头疼的事。方士静静地看着陈拙。
陈拙说的很坦荡。
这孩子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也极其清楚自己的盲区在哪里。
他不觉得自己解开了难题就是物理学的救世主,他甚至拒绝给自己的数学模型赋予任何他无法理解的物理意义。这种极度的理智和自知之明,出现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上,让方士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既然不知道物理意义。
方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那去新泽西州,跟德里安那帮顶尖的物理学家当面探讨碰撞一下,听听他们是怎麽把你的数学模型套进物理实体的,这不正是最好的学习机会吗?方士看着陈拙,带着一丝长辈的笑意。
多少人想去普林斯顿旁听一节课都找不到门路。
陈拙听完,也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温润,没有那种被逼问的局促。
方院长,人家普林斯顿的团队是在攻克世纪难题,是在向诺贝尔奖冲刺。
陈拙的语气放得很轻松,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我连科大的基础课还没补全呢,您让我现在去新泽西州。
陈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真坐到普林斯顿的会议桌前,我除了能给他们推导几行离散代数的纯数学公式,剩下的物理应用部分,我一句话也插不上。陈拙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到时候,一帮国际顶尖的物理学家看着我,我看着他们,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不仅耽误人家的课题进度,我也挺尴尬的。站在角落里的方远明没忍住,偏过头去,短促地笑了一声。
方士也端着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交流几个月,当开拓一下眼界也不行?方士问。
跨国交流太费精力了。陈拙说,有那个倒时差和适应西餐的时间,我不如踏踏实实在咱们老图书馆,把剩下的那些基础物理和俄文教材看完。陈拙端起纸杯,把里面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毕竞到了期末考试,德里安教授也不可能飞过来替我做卷子。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士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连连摇头。
他心里最後的一点疑虑和执念,都在陈拙这几句温和的冷笑话里烟消云散了。
一个能把普林斯顿的邀请和期末考试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并且最终选择了期末考试的人,是不需要任何人去替他操心的。好。
方士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