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侍讲正讲到关键处,摇头晃脑地念着:“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他念一句,底下的人跟着念一句,书声琅琅。
萧承煦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这话说得对,可也不全对。
要是没有利,光讲义,日子怎么过?
可要是光讲利,不讲义,那跟市井之徒有什么区别?
先生说君子不能谈利,可朝廷收税不就是利吗?将士们领俸禄不就是利吗?
萧承舟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只小鸟,站在树枝上,张着嘴叫。画得不像,但他自己觉得挺好。
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小鸟画个翅膀,忽然听见先生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侍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萧承舟身上。
“六殿下。”
萧承舟正低着头在纸上画小人,听见先生点名,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他动作太急,差点把书案撞翻,手忙脚乱地扶住,脸都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哥,大哥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张侍讲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问:“方才那句君子喻于义,何解?”
萧承舟看了看书,回道:“君子明白的是义。”
张侍讲点点头,又问:“那小人喻于利呢?”
萧承舟想了想,回道:“小人明白的是利。”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可先生,小人为什么要明白利?他们不是应该也明白义吗?”
屋里几个孩子都偷偷笑了。
萧承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憋笑。萧承钰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萧承煦也忍不住弯了咧嘴,这小子,又在跟先生抬杠。
张侍讲倒是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六殿下问得好。小人也知义,只是以利为先。”
“君子亦知利,只是以义为先。义利之辨,在于先后轻重,不在有无。”
萧承舟听得似懂非懂,正想再问,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正是养心殿的人。
那太监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对着张侍讲行了个礼:“张大人,高公公让奴才来请太孙殿下,说陛下召见。”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承煦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萧承煦心里一紧。
皇祖父召见?这个时候?他还在上课呢,皇祖父从没在他上课的时候传唤过他。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看向先生。
张侍讲也愣住了,放下书,对那小太监道:“陛下召见?可知是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奴才不知。高公公只说让奴才来请太孙殿下,别的没说。”
萧承煦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看了看那小太监的脸色,那人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并不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的样子。
可越是平静,他心里越是不安,—万一是大事,不能让人看出来呢?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低头一看,是萧承舟。
萧承舟仰着脸看他,眼里满是担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没敢出声。
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大哥,怎么了?我跟你一起去。
那小手拽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萧承煦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可能是关于外藩进京的事找我去。你好好上课,等我回来。”
他说得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去办件平常差事。
萧承舟眼睛一亮,信了。
他点点头,放心地松开手,还冲大哥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萧承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直起身,对张侍讲行了个礼:“先生,孤先告退了。”
张侍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屋里其他人听见外藩进京的事,纷纷收起好奇的眼光,都觉得挺正常的。
毕竟没几天藩国使节就要入京了,陛下找太孙去问问情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承煦面色如常,跟着那小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萧承舟的目光。
萧承舟还冲他挥手,那小手挥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笑。
萧承煦也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可一出崇文馆的门,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他跟在那个小太监身后,一路往养心殿走。
那小太监走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