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 龟丞相眯着绿豆眼,慢悠悠地开口,“弹劾文书……兹事体大……需……需详加斟酌……不可……不可妄动啊……”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卷轴上密密麻麻的仙文条款中慢悠悠地划拉着,“依据《天庭律·神只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五条附则第七款……神只于自身道场范围内,因……呃……因‘不可抗力’或‘神力自然波动’……造成之……呃……‘非主观恶意破坏’……可……可视情况……予以……酌情免责……”
“什么‘不可抗力’?!什么‘自然波动’?!” 雷焕怒道,“九十一里冰封!分毫不差!这是精准打击!哪来的自然波动?!”
“这个……这个……” 龟丞相不急不躁,手指又往下挪了几行,“附则第九款补充说明……若该‘自然波动’……源于……呃……源于‘守护道场核心’、‘抵御外邪’等……正当防卫行为……造成之附带损害……亦可……纳入酌情范畴……”
他抬起头,绿豆眼扫过愤怒的众仙,慢吞吞地补充道:“据……据可靠线报……寂灭天阙寒潭……此前……确遭不明傀儡袭击……意图……毁坏上神清修……玄微上神冰封瑶池之伟力……咳咳……之波动……或……或源于彼时奋力镇压外邪、守护道场之……神力激荡余波……此乃……正当防卫之附带效应……符合……免责条款……”
众仙一阵哗然,被龟丞相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免责文书”堵得哑口无言。那雷焕更是气得脸色发黑,却又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
只见墨漓换了一身崭新的杏粉色宫装,梳着精致的双丫髻,发间簪着新鲜的玉铃花,小脸洗去了泪痕,略施薄粉,更显娇俏可人。她莲步轻移,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怯生生的笑意,朝着仙群中几位地位尊崇、正围着龟丞相理论的女仙走去。
“碧霞元君,紫云仙子……” 墨漓声音软糯甜美,带着一丝讨好,“瑶池遭劫,诸位姐姐受惊了。这是漓儿新酿的‘百花凝露’,最是安神压惊,姐姐们尝尝?” 她姿态放得极低,如同一个懂事的小妹妹,殷勤地为几位女仙斟酒。
那几位女仙正被龟丞相的文书弄得心烦,见墨漓乖巧懂事,又捧着美酒,脸色稍霁,接过了酒杯。
墨漓一边斟酒,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怯生生地瞟向瑶池深处,那被玄冰覆盖的湖心亭方向。她的目光,如同黏稠的蜜糖,死死锁在亭中唯一未被冰封的身影上——玄微。
玄微独自一人,静立于湖心亭中。雪袍银发,背影孤高清冷,仿佛周遭的喧嚣、愤怒、算计都与他无关。他正垂眸看着亭外冰封的湖面,冰封的银眸深处,是尚未彻底平息的、因瑶池被冻指控而引发的冰冷怒意余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家事”被扰而产生的烦躁。
墨漓痴痴地望着那背影,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痴迷、敬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她捧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多想靠近,多想触碰那抹清冷的月光,哪怕只是衣角……
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脚下不知被谁(或许是拥挤的人群)无意间绊了一下!
“啊呀!”
墨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手中的白玉酒壶脱手飞出!壶中那粉色的、散发着馥郁花香的“百花凝露”,如同泼天的甘霖,精准无比地朝着湖心亭的方向,朝着玄微那雪色云纹的袍角,泼洒而去!
哗啦——!
粉色的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浓郁的甜香,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玄微垂落亭边的雪色袍袖之上!瞬间,大片湿漉漉的、带着明显粉色酒渍的污痕,在纯净如雪的袍袖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洁白雪地上突兀绽开的污浊花朵!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瑶池边的嘈杂声浪戛然而止。所有仙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湖心亭中,聚焦在那片刺目的污渍上!
墨漓保持着趔趄后勉强站稳的姿势,小脸瞬间煞白,杏眼中充满了无措、惊慌和巨大的恐惧,泪水迅速盈满眼眶,摇摇欲坠:“上……上神!对……对不起!漓儿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绊了我……” 她声音带着哭腔,楚楚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湖心亭中,玄微缓缓转过身。
冰封的银眸,如同最寒冷的深潭,扫过自己袍袖上那大片刺目的粉色污渍。那污渍,那甜腻的酒香,那女子惊慌失措的哭诉……如同无数只令人厌烦的苍蝇,嗡嗡作响,狠狠撞在他此刻本就因“家事”被扰而烦躁、因众仙攻讦而冰冷的心绪上!
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厌寒,如同寒流掠过他眼底。
他并未看墨漓,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污渍上多停留一秒,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抬步,准备离开这片聒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