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缓缓睁开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极深的沟壑,眼皮松弛地耷拉着,但那浑浊的眼珠深处,在听到“河南十三州”几个字时,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荡开一圈剧烈而炽热的涟漪!那是一种沉寂了数十年、几乎被青灯古佛掩埋的火焰——是“收复神州、混一寰宇”的帝王雄图!他伸出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封密信。
信上,侯景的笔迹力透纸背,极尽谦卑哀恳之能事:
“……臣景本塞上一羯胡,蒙东魏高王不弃,委以方面。然高澄嗣位,年少猜忌,欲夺臣兵权,置臣于死地!臣每思之,痛彻骨髓!闻陛下仁德被于四海,光耀如同日月!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臣虽鄙陋,愿举河南十三州之地,内附圣朝,长为藩屏……臣之性命前程,尽托于陛下掌中!惟陛下哀矜而活之!”字字泣血,句句椎心,将一个忠臣良将被逼造反的无奈与对梁武帝的无限仰慕,刻画得淋漓尽致。
萧衍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浑浊的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河南!那是华夏腹心!是自衣冠南渡以来,多少代南朝帝王魂牵梦萦却遥不可及的故土!如今,竟有人拱手送上?这简直是佛祖显灵,赐予他这位“皇帝菩萨”完成千古伟业的神迹!
“陛下!万万不可!”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被巨大诱惑笼罩的寂静。侍中(门下省最高长官)朱异,萧衍最信任的谋臣之一,疾步而入,脸上写满了忧虑,“侯景此人,豺狼本性!出身羯胡,反复无常!先叛尔朱荣,后叛高欢,如今又叛高澄!此乃三姓家奴,毫无信义可言!其请降,必是穷途末路,欲借我大梁为避难之所,甚至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其心叵测,万不可信!更遑论……他竟还妄想尚娶公主,此乃亵渎天家威严,包藏祸心啊陛下!”
萧纲立刻反驳,语气激烈:“朱侍中此言差矣!侯景穷蹙来归,正显我父皇威德感召!河南十三州,得之则中原门户洞开,恢复神州有望!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岂能因噎废食,因疑失大?至于尚主……待其归顺,再议不迟!当务之急,是速派大军接应,将河南之地实控在手!”
“太子殿下!”朱异痛心疾首,“侯景此獠,非善类也!其请降文书固然恳切,然观其行迹,狡诈凶残!接纳他,无异于引狼入室!当年刘渊、石勒之祸,前车之鉴不远啊!陛下三思!”
“朱异!”萧衍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降表,目光如电扫过朱异,“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佝偻,但此刻却仿佛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在升腾,“侯景穷蹙来投,正说明他已无退路!他欲倚仗我大梁以抗高澄,朕岂能不知?然,这正是朕驾驭枭雄之机!”
他踱步到殿中巨大的舆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十三州!整整十三州!这是自永嘉之乱后,我汉家正统从未真正掌控过的祖宗之地!朕登基四十八载,孜孜以求者,便是此日!若得河南,则江北藩屏尽固,进可北伐齐鲁,退可锁钥江淮!此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之伟业!佛祖将此良机送至朕眼前,岂可因小人之猜疑而坐失?”
萧衍猛地转身,苍老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红光:“收下侯景,便是收下河南!些许风险,与光复神州之功业相比,何其渺小!至于其请婚……”他嘴角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近乎傲慢的笑意,“区区一羯胡降将,也配尚我天朝公主?不过是其惶恐自保,欲求一护身符罢了。朕……自有分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纲:“速拟诏书!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令其即刻整顿部属,准备渡淮!另——”他略一沉吟,带着一种帝王恩赐的高傲,“命鄱阳王萧范为南豫州刺史,总督粮道,以为后援。再命贞阳侯渊明(萧渊明,梁武帝之侄)为大都督,统帅精兵五万,克日出师,北上接应侯景,接收河南诸城!”
“父皇圣明!”萧纲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领命。
“陛下!”朱异还想再谏,声音悲怆。
“朕意已决!退下!”萧衍袍袖一挥,决绝地转过身,重新面向舆图,仿佛已看到梁军的旌旗插遍中原的壮丽景象。那团名为“天下一统”的炽热火焰,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谨慎。
秋八月,泗水之畔,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
十几艘飘扬着梁军赤色旗帜的巨大楼船,笨重地挤在泗水河道中。岸上连绵的梁军营寨,透着一股与大战前夕不符的松懈。中军大帐内,丝竹之声隐隐可闻。
大都督萧渊明,一身华贵的铠甲擦得锃亮,斜倚在主位的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美的玉杯。他年约四十,面容白净,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和一丝志得意满的傲气。桌上摆满了精美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