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并非冬季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寂寥的阴冷。
殿内并无灯火,光源来自穹顶镶嵌的数十颗夜明珠,以及四壁自身散发出的、柔和的、却毫无温度的月白色辉光。
这光芒将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却也一片清冷,毫无暖意。
大殿空旷,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地上铺着光洁如镜的寒玉砖,光可鉴人。
几案桌椅皆是上好的阴沉木制成,线条硬直,不见雕饰。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深处,一帘似月光织就的、半透明的纱幔之后,影影绰绰可见一张宽大的云床。
此刻,那假公主,正斜倚在云床之上。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月白云锦宫装,只着一件式样奇古、宽大飘逸的素白纱衣,赤着双足,长发披散,一手支颐,另一只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物——通体玄寒玉所制的捣药杵!
杵身在她指尖缓缓转动,散发着幽幽的寒光,与她周身那清冷的月华辉光相互交融。
她的神情,与白日里那种高贵威仪、平静无波截然不同。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厌倦与疏离,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那绝美的容颜,在清冷月辉映照下,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生动,多了几分非人的、玉像般的精致与冰冷。
“规矩……法度……人心……”她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脆,却带着玉石撞击般的冰凉,
“无非是另一种……更精细的捣药臼罢了。将活生生的念头、欲望、喜怒…一一捣碎,研磨,填入固定的模子,产出整齐划一的、合乎体统的丹丸……呵,有趣。”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完美、却在月下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指,指尖在捣药杵冰冷光滑的表面缓缓划过。
“在月宫,捣的是定魄安神丹,镇的是仙神的杂念。在这里……我定下法度,厘清规章,将万民言行纳入轨范,何尝不是…在捣一炉更大的人间之药?只是这药,该叫什么名字?顺民丹?规矩散?”
她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显幽深。
“只是……为何还是觉得空洞?这人间,得了规矩,失了颜色。得了秩序,没了温度。
与我那广寒宫,又有何异?不……还是不同的。这里,毕竟有‘人’。
有血肉,有温度,有…那些不合规矩,却鲜活无比的‘杂念’。”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投向了御花园另一侧,那软禁着唐僧的“澄心苑”方向,眼底深处,那抹炽热与渴望再次浮现,混合着冰冷的探究。
“十世修行……元阳之体……佛缘…或许,你便是那味能让我这炉人间之药,炼出点不同丹效的……药引?
又或许……得了你的‘认可’,我才算真的……成了人?成了这天竺公主,而非……永远捣药的玉兔?”
她声音渐低,最后几近呢喃。
大殿内,只有夜明珠与月辉的清冷光芒,映照着她孤寂的身影,和那根泛着寒光的捣药杵。
月光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玉兔精的低语,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假公主,果然来自月宫,且对规矩有着一种扭曲的理解和执着,将她所熟悉的、压抑的月宫规则,生搬硬套到了人间。
她对唐僧的执念,似乎也并非简单的贪恋美色或权势,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机。
悟空正思索间,忽见玉兔精从云床上起身,赤足踏在冰冷的寒玉地砖上,无声地走向大殿一侧。
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面巨大的、光洁如镜的玉石屏风。
她伸出手指,在屏风某处看似寻常的纹路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点了几下。
无声无息地,玉石屏风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
通道内并无灯火,却有比大殿内更精纯的月华清气。
玉兔精身影一闪,没入通道之中。玉石屏风随即悄然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地宫?”悟空心中一动,操控着月光蝶,在屏风闭合前的刹那,如同一缕真正的月辉,悄然飘入。
通道斜向下,不知延伸多远。
两侧石壁光滑,泛着天然的、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下,那股月华清气越浓,寒意也越重。更奇异的是,这通道内的规矩感,竟然比地上王宫更甚!
空气的流动仿佛都被固定了方向,脚下石阶的高度、宽度完全一致,甚至连石壁上的荧光,闪烁的频率都似乎遵循着某种韵律。
约莫向下行了百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远比地上邀月殿更为广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悟空,也忍不住心中暗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