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先吐出来一具尸。
尸是倒着卡在井沿上的,脚朝天,头埋在黑泥里,像有人走到一半,被井底那只手拽住脚踝,硬生生往回扯。更邪的是,这人身上没多少血。皮肉发白,骨节鼓得很高,像死前先被抽干了八成,再拿剩下那点气吊着,送到这里来示人。
三天前镇门台外那一场流血之后,临渊城表面安静了不少。
该收尸的收尸,该闭门的闭门,该装规矩的继续装规矩。
可苏长夜一直知道,州城这种地方,静从来不是停。是很多手缩回袖子里,开始各自摸刀。谁先再露,谁就是真要下嘴了。
现在,这口井先露了。
陆观澜蹲在井边,用枪杆把尸体翻过来,脸色当场沉了半寸。
“嘴里有东西。”
尸体嘴被细骨钉撑着,舌头早烂了,只剩一截灰白肉筋。筋上压着四样东西。镇门司的黑色薄牌,太玄刑峰常用的铜钉,葬舟渡收舱时记货的黑竹签,还有半片被灰火燎过的山印。
四样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姜照雪只看了一眼,眼底那点冷便沉下去。
“竹签是葬舟渡甲九舱的。”
“灰印不是主脉的。”萧轻绾接道,“像山上分脉的副印角。”
楚红衣弯腰,从尸体领口翻出一小截半烂的麻绳。绳头上缠着极细的血线,线里夹着一片指甲大小的碎布。布上是太玄刑峰常见的黑红纹。
“宗门也在里头。”
苏长夜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具尸。
尸体左耳根后头,被人用针扎出了一个很小的耳形印。印不完整,却已经够他认出味道。
闻家的听门印。
留城半支,死人路里混出来的旧痕。
“不是示威。”苏长夜开口,“是催命。”
陆观澜抬头:“催谁?”
“我们。”
他说完,抬手把尸体下颌掰开更深一寸。骨节一响,尸喉最里头露出一截卷起来的油纸。纸浸了井水,还是硬。姜照雪用细火烤干,展开后只有两行字。
——子时前不拆四线,明日西线起骨。
——拆得慢,先埋活人。
字是旧档司那一路的笔法。
岳枯崖。
萧轻绾看完,语气第一次带了硬意。
“州城、宗门、渡口、山上分脉。”
“他把四条线一起点亮了。”
“不是点亮。”楚红衣把那片刑峰黑红布收起,眼神像在看死人,“是想把我们扯开。”
扯开,再各自咬死。
这才像州域那些吃门的人会下的手。
门祸在明处张口,他们在后头记账。谁身上牵的线多,谁就要先被他们拆成四截,再一截截往不同地方送。这样就算死,也死不成同一口气。
姜照雪忽然抬眼,看向西边。
夜风正从那边往州城里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油灯腥味,像骨灰泡开后浮在水上的那层白沫。
“葬舟渡先动了。”
她这句话一落,巷口便有人走了进来。
不是官靴声。
是抬棺杠子敲地的闷响。
闻夜白一身旧麻衣,肩头带着雨气,脸色比前几日在义庄时更难看。他进来后没看别人,只先看井里那具尸。等看到耳后的半印时,他眼底那点灰意一下子像被谁拿刀刮开。
“留城那半支,还是有人被拖走了。”
他走近,把那枚黑竹签夹在两指之间轻轻一搓,指腹便沾了点极细的白粉。
“不是普通货签。”
“是活签。”
陆观澜眉头拧紧:“活签?”
“活人装舱前,先在签上过一次气。怕人死太早,送不到地方。”闻夜白声音很沉,“甲九舱是旧骨船,不运死货,专运会喘的。”
几人脸色同时一冷。
楚红衣问:“宗门那边呢?”
“刑峰这块布我见过。”她把碎布抖开,“前天断星岭下那批押夜犯的黑车,车缝里就是这味。不是押人去问罪,是押人去埋。”
萧轻绾则盯着那半片灰印,指尖一点点压紧。
“灰鹤岭。”
“萧家山上分脉。”
“能用副印改放行册,也能替州城遮一层账。”
闻夜白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显然这些世族的脏,他不稀罕评。
苏长夜抬头,看向井外夜色。
城西没有月,只有云。
云底压着一点很低的灰白,像有人在更远处提着灯,贴着山脚慢慢走。
这是要起网了。
不是一根线。
是一整张从州城、宗门、渡口、山上分脉一起兜下来的网。网眼里装的不是鱼,是活骨,是死账,是他们几个身上这几条越来越值钱的旧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