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计算机所的工程师举手了。
他是计算机所的板卡设计师,姓李,四十出头,戴一副厚眼镜,表情不太好看。
“吕工,我提个意见。”
吕辰看着他:“李工,您说。”
李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板卡的示意图。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一个现实问题。”
他在板卡上画了几十个插座,每个插座周围画了密密麻麻的走线。
“板卡上的空间本来就紧张。你加一个插座,插座本身占面积,插座的安装脚占面积。原本能放16颗芯片的板卡,放了插座之后,可能只能放12颗。性能直接打八折。”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
“而且,插座的成本不低。簧片要镀金,弹簧要热处理,外壳要精密注塑。一万多颗芯片,就要一万多个插座。这笔预算,谁出?”
台下有人点头。
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李工的图旁边画了一个对比图。
左边是“直接插芯片”,右边是“用插座”。
“李工说得对。插座占用面积,这是事实。性能会下降,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是,昆仑1机不是造出来就完了。它要跑十年、二十年。这十年里,芯片会老化、会故障。没有插座,换一颗芯片要多久?”
他在直接插芯片的图下面写了一行字:拧几十个螺丝,小心再小心,十分钟。
在插座图下面写了一行字:一摁一扳,三秒钟。
“十分钟和三秒钟,在实验室里也许没什么区别。但昆仑1不能停机。故障板卡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修复。插座虽然占面积,但它换来的是可维护性。”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而且,插座标准化之后,板卡种类可以减少。李工,你算过没有,如果没用插座,我们需要多少种板卡?”
李工愣了一下,然后说:“当前的设计,按芯片类型分,12种芯片,每种对应1-2种板卡,一共23个型号。”
“用了插座呢?”吕辰问。
李工想了想:“如果按插座规格分,比如24脚、40脚、64脚、128脚、256脚,五种规格。每种规格的板卡,走线是通用的。板卡种类可以压缩到5-8种。”
“那就对了。”吕辰说,“15-20种板卡,压缩到5-8种。标准化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了插座占用的那点面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计算机所的工程师举手了,姓王,是板卡组的副组长。
“吕工,插座标准化好是好,但板卡设计要全部重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花了七个月,画了527块板卡的电路图,下周就要送掐丝珐琅生产线了。你现在说要改,意味着七个月的活白干了。板卡要重新设计,重新画图,重新验证。工期至少推迟两个月。”
他顿了顿。
“1970年9月底之前,整机要跑起来,一天不拖。你这一改,还赶得上吗?”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这个问题,比技术问题更棘手。
吕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条时间轴。
“王工说得对,改板卡设计,确实要花时间。”
他在时间轴上标了几个点。
“但是,不改,花的时间更多。”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你们想想,如果没有插座,板卡装到机柜里之后,发现某颗芯片坏了,怎么办?”
他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叉。
“换芯片,要拧螺丝。拧螺丝,可能拧坏陶瓷板卡。板卡坏了,整块板卡要拆下来返修。返修一块板卡,少则一天,多则三天。”
“五百多块板卡,一百万颗安装脚,一万多颗芯片。按千分之一的故障率算,至少会有十几块板卡在联调阶段出问题。一块板卡返修三天,就是四五十天。”
他放下粉笔。
“改设计,花两个月。不改,联调的时候花的时间更长。”
“而且,改了之后,昆仑1是‘可维护’的机器。不改,它永远是‘一次性’的机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陈茂林敲了敲桌子。
“吕辰,你的方案,我原则同意。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吕辰,目光认真。
“插座的机械结构,谁设计?谁制造?谁测试?”
吴国华举手支持吕辰:“插座的结构,红星所牵头设计。”
哈工大的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