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授,你这个课题,我批。但咱们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他指着“第一步”下面,开始写。
“第一步(一至两年):工件台实现任意球面定位。”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不做自由曲面加工。先做一个‘球面定位台’,两个旋转轴叠加,工件台能带着工件在球面上转到任意角度。能动、能定位、能重复,就算成功。用现成的转台技术和光栅尺,不要求精度,只要求‘能转到位’。”
金柔点头。
“第二步,在球面定位台上加工简单的回转体零件。验证‘定位加加工’的联动。”
“第三步,攻关刀具姿态调整单元。先做一个轴,能做出来,就算进步。”
“第四步,才是你概念图上的东西。球面导轨、并联机构、五轴联动、自由曲面,这些作为长期探索方向,不设时间表。有人愿意做,就给支持;没人做,先记着,等条件成熟再说。”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教授,你这个思路,我支持。咱们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都算数。”
金柔站起来,看着那张概念图,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分步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刘教授,我听您的。”
魏知远教授补了一句:“金教授,回头我去你办公室,咱们聊聊那个球面导轨的事。虽说不一定能成,但你这个图画得是真好看。球面导轨,我想都没想过。”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笑声。
金柔笑道:“魏教授,您这是要‘监督’我?”
“我就是好奇。球面导轨,做梦我都没梦见过——不对,刚才我说想都没想过,现在想想,梦里还真没见过。”
众人又是一阵笑。
……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课题,有人已经惦记着食堂今天吃什么。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李怀德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是以“列席”身份来的。红星所的课题大会,他这个支部书记按惯例要参加,但一般不发言。技术的事他不插手,钱的事他心里有数就行。
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
吕辰收拾完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看见李怀德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李书记,还没走?”
李怀德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金教授那个机床,我没太懂。”
吕辰愣了一下。
李怀德是什么人?轧钢厂、6305厂、红星所,三副担子一肩挑。他说“没太懂”,不是谦虚,是真的没懂。
“您说具体点。”
“金教授那个机床,工件台在球面上转,刀具在三个方向上调,加工自由曲面。这几个词我都认识,但搁在一起,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转过头看着吕辰,眼睛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小吕,你给我说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吕辰拿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李书记,我给您打个比方。”
“你说。”
“您知道航空发动机的叶片吗?”
李怀德想了想:“知道。涡轮叶片,形状很复杂,弯弯扭扭的。”
“对。那个形状,不是随便设计的,是为了在高温高压高速旋转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把空气压缩、燃烧、喷出,产生推力。但问题来了,这么复杂的形状,用什么机床加工?”
李怀德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办法是用机床,一点一点啃。一个叶片可能要加工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而且精度还不一定够,有些地方还要手工打磨。”
“那金教授这个呢?”
“金教授想做的,是另一种思路。不是用刀具去够工件的每一个点,而是工件自己转到需要的角度,刀具在最佳姿态下加工。”
吕辰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像您给人理发。以前是客人坐着不动,理发师围着客人转。金教授想做的是,理发师站在最好的位置不动,椅子自己转,转到哪个角度需要剪,椅子自己就送过来了。”
李怀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比方好。我懂了。”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又追问了一句:“那这个机床,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吕辰沉默了片刻:“金教授说二十年不一定够。”
李怀德也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然后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那就让她慢慢造。”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丝敷衍,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