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昆仑-0能做一件109机做不了的事。它能并联。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4台。8台、16台,串在一起,算力翻倍。这不是加法,这是乘法。”
“109机不行。它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单打独斗的命。你给它再好的环境,它也只能自己算自己的。”
“昆仑-0不一样,它是为‘一起算’而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昆仑-0跑通的那天,我站在机柜前面,看着那行‘ERRoRS:0’,看了很久。我想的不是‘它有多快’。我想的是,这条路,对了。”
“不是因为它比109机快了多少。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靠一颗芯片、一台机器去跟人家拼。是靠10台、20台、100台机器,拼出一个系统,拼出一个网络,拼出人家一颗芯片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地上。
“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不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路。”
他转过身,面对着方阵。
“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建昆仑1机。它的单机性能,会比昆仑-0快很多,100倍,这是设计指标。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心里最重的,不是这个100倍,是责任。”
“昆仑-0证明了并联这条路能走通。昆仑-1要做的,是把它走稳、走远。”
“多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几十万条线。每一个焊点、每一条线、每一颗芯片,都不能出错。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几个人的事。是在座每一个人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有时候想,20年后、30年后,当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坐在计算机前面,他们会不会知道,脚下的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的?他们会不会知道,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片空地上,打下了一根桩?他们会不会知道,在这根桩之前,还有另一群人,在更早的时候,用电子管、用晶体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十几年?”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他们脚下的路。我们铺得扎实,他们就走得稳。我们铺得远,他们就走得远。”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沉稳。
“最后,我想说一句话。”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没有辜负那些年在黑夜里跑过的人。”
方阵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掌声很沉、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吕辰站在方阵里,用力拍着手,眼眶发热。
夏先生退到一旁。
刘星海教授走到石碑前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不是念给别人听,是念给自己听,念给这块土地听。
“昆仑1机,三条铁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质量。任何一个焊点、任何一条线、任何一颗芯片,都要经得起检验。出问题,先从我开始问责。”
“第二,保密。昆仑1机的一切,不上报纸、不对外说。谁说了,谁负责。”
“第三,进度。1970年底之前,整机联调。一天不拖。”
念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夏先生、王先生、梁先生走到石碑旁边,一人拿起一把铁锹。
锹把上系着红绸,在晨风中飘动。
四个人同时弯腰,铲起一锹土,洒在石碑的基座上。
土是湿的,黑褐色的,落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军方工程队的官兵开始行动。
他们跳下地基,拿起工具,开始浇注第一根桩。
水泥从搅拌机的出料口倾泻而下,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溜槽流进钢筋笼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响,水泥浆在振动中变得密实,表面泛出一层水光。
吕辰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官兵。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有人搅拌,有人运输,有人浇注,有人振捣,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风从空地吹过来,带着水泥的涩味和钢筋的锈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计算机所的灰砖楼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刘星海教授站在人群后面,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正看着地基里忙碌的官兵。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