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和茶叶在空气里弥漫。
八点整,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昆仑1机土建工程启动的日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照议程,先请梁先生的高足,张工程师,为大家讲解机房设计方案。”
掌声响起来。
张工程师从台下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像在空气中画图。
他走到蓝图前面,站定。
主席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设计蓝图,足有两米见方,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图上画着机房的剖面图,地下一层、地上一层、屋顶,每一层的尺寸、标高、材料都标得清清楚楚。
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像一幅工笔画。
张工程师站在蓝图前,沉默了两秒。
“各位,这张图上画的,不是一间普通的机房。”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文人特有的典雅,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中国第一台大型向量运算系统,昆仑1机的‘家’。建筑是阶级斗争的见证,那么这座机房,就是中国计算事业的序章。”
他转过身,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棒点着蓝图。
“它要坚固,要实用,要美。坚固是根本,实用是目的,美是尊严。”
金属棒指向地下一层。
“计算机怕振动。振动来自地面、来自风、来自附近铁路上的火车。”
他顿了顿,金属棒在蓝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宋人《营造法式》讲‘筑基’,要‘深及硬土,夯之坚实’。我们借鉴了这个思路,地基挖至岩层,浇两米厚钢筋混凝土底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但光硬不够,还要柔。中国传统木构‘墙倒屋不塌’,靠的是榫卯的柔性连接。所以我们在地板和底板之间加了弹簧隔振器,不是硬碰硬,是以柔克刚。”
金属棒移到地上一层。
“机柜是真正的骨架,墙只是围护。35台机柜,七乘五矩阵排列,像军队,像棋局。如果说应县木塔是‘千年前的钢结构’,今天的机房,也可以说是‘钢结构的当代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但语速依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属棒指向屋顶。
“层高五米。不是浪费,是为了‘气’。工程师要在里面思考、调试、创造,空间不能压抑。古人建阁藏书,必求高敞,防潮、防火、防闷。计算机的‘家’,也一样。”
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宋人有‘格物致知’的说法。我们这座机房,也要‘格’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温度。恒温22度,正负不超过半度。”
“第二,湿度。恒湿45%,正负不超过5%。”
“第三,洁净。每立方英尺空气中,大于0.5微米的颗粒不超过10万个。”
他放下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恒温、恒湿、洁净这三样,是计算机的‘呼吸’。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决定了机器能不能活、能活多久。”
他重新拿起金属棒,指向蓝图上的动力中心。
“《考工记》说,筑要‘坚固、实用、美观’。美观可以往后放,坚固和实用,一分都不能让。”
“电是计算机的‘粮食’。双路市电,一路来自西城变电站,一路来自东城变电站。哪一路断了,另一路无缝切换。市电全断,柴油发电机八秒启动。发电机启动之前,飞轮储能系统顶上,响应时间三毫秒。”
金属棒指向机柜上方的金属网。
“磁是计算机的‘噪音’。车间里的大电机、电焊机,都会产生电磁干扰。我们用铜网把整个机房包起来,像给计算机穿了一件铜铠甲,替它挡住电磁干扰。”
金属棒指向墙上的红色管道。
“火是计算机的‘天敌’。氮气灭火系统,一旦着火,三十秒内把氧气浓度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火自己就灭了。没有水,没有粉末,不伤机器。古代藏书楼最怕火,所以天一阁的建造者范钦在阁前挖了一个水池。我们这间机房,就是计算机的‘天一阁’。”
他的金属棒悬在蓝图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建筑师的职责,是为人类创造适宜的环境。我们工程师的职责,是为机器创造适宜的环境。”
他退后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
“昆仑1机,不是一台放在桌子上的小机器。它是一头巨兽,需要它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