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不是为了他们打。”
“那为了谁?”
“为了我们自己。”
这些话在泥地里散开。
丁修走回自己的战斗营区域时,那边的人已经聚得差不多了。
施罗德比他快一步回来,正站在一辆半履带车上,把刚才谷仓里的话往下讲。
讲得不算完整。
也不文雅。
但意思到了。
朗格蹲在一边抽烟,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对。”
维尔纳把袖标又往上拉了拉。
“我不摘。”
弗兰克干脆从工具箱里掏出针线,把磨毛了的边重新缝了一道。
一个新并进来的戈林师老兵看着他们,迟疑着问。
“可我不是骷髅师的。”
施罗德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今天起就是了。”
那人愣了愣。
旁边另一个老兵把半截袖标扔给他。
“拿着。”
“缝上。”
“别缝歪。”
一圈人忽然都笑了。
笑得不大。
但是真的笑了。
那个戈林师老兵接过袖标,摸了摸,低头开始缝。
营地里重新有了声音。
不是刚回来的时候那种死气沉沉的动静。
是活人的声音。
很杂,也很乱。
但这才是还没垮的样子。
傍晚,炊事兵把锅又架起来了。
土豆、洋葱、罐头肉还有一整头猪,终于下了锅。油烟和肉味在营地上空飘,混着潮泥和汽油味,竟然压过了不少血腥气。
有人分到了酒。
不是每个人都有。
只有前几天从法国酒箱里剩下的半瓶白兰地,还有几壶从别的部队换来的劣质烈酒。
施罗德端着一个搪瓷杯,坐到丁修旁边。
“喝点?”
丁修接过来,抿了一口。
“头儿。”
“嗯。”
“你今天在谷仓里那些话,我记住了。”
“哪句?”
“我们为自己的存在而战。”
丁修没接。 施罗德看着火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这话对。”
“以前老想着自己是在为点大东西打。”
“帝国,元首,德意志,乱七八糟一大堆。”
“现在看,全他妈扯。”
“打到现在,能把枪再端起来的,也就只剩自己了。”
“还有身边这些还没死的人。”
丁修点了下头。
“对。”
火跳了一下。 风从拉布河那边吹过来,把火吹得发斜。
施罗德又问。
“那要是明天真守不住呢?”
“守不住就退一步。”
“再守不住呢?”
“再退一步。”
“一直退?”
“一直退到没地方退。”
“那不还是死?”
丁修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死。”
“但别死得像没来过一样。”
施罗德咧了下嘴。 “明白了。” 朗格在不远处听见了,抬手把烟头弹进火里。
“行了,都别装哲学家了。”
“赶紧睡。”
“明天一早还得修左边那辆黑豹的负重轮,修不好我们连逃都跑不快。”
营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睡了。 但说话声少了。
只剩火烧木头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响。
丁修没有立刻躺下。
他把枪放在手边,靠着履带坐着,眼睛看着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也在那条重新缝好的袖标上跳。
黑底, 银字, 沾过泥,沾过血,也沾过雨,现在还在。
他抬手摸了一下袖口,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会儿。 没说话。
夜又深了一些。 工兵还在悄悄往外运地雷。
修理兵还在黑豹底下敲扳手。
看守弹药的老兵靠着箱子坐着,枪横在膝上。
这点残破的秩序,就这么靠着一群还没死的人,继续往下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