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石素月神色不变。
“草民……曾受郑王知遇之恩。” 李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追忆与痛楚,
“当年郑王为开封府尹,不以草民微贱,擢为太常丞,充开封推官,后兼虞部员外郎。期间,多蒙郑王教诲赏赐,信任有加,待如腹心。郑王于草民,有提携之恩,知遇之情。”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道:
“殿下拨乱反正,肃清朝纲,诛除郑王,草民身为郑王旧属,亦被罢黜,此乃国法,草民无怨。
然,郑王纵有不臣之心,其终究是殿下之兄,是天家血脉。
如今郑王早已身死,但草民斗胆,恳请殿下,可否以亲王之礼,安葬郑王,并为其立碑,稍存体面?”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草民此言,或有私心,乃念旧主恩情,难以释怀。然草民以为,若为自身前程,便可轻易背弃有恩于己之人,此等反复无常、忘恩负义之小人,殿下……又岂敢真正重用?
再者,郑王之事,天下瞩目。殿下若能以宽广胸怀,妥善安置兄长身后,天下人必感念殿下仁德,称赞殿下胸襟,于殿下之声望,于朝廷之稳定,亦是大有裨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节,既表达了对旧主的忠诚与义气,也站在了石素月的立场上,为其分析了利弊。
他没有直接提条件,而是将请求包装在忠义与为殿下考虑的外衣之下,让人难以轻易驳斥。
石素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她看着跪伏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李谷,心中思绪翻腾。
历史上,契丹灭后晋,俘虏李谷,连续拷问六次,李谷皆不屈,最终被放还。 此人的气节与忠诚,是经得起生死考验的,绝非伪装。
今日他能为已死的、且是谋逆的旧主石重贵求一个身后哀荣,这份执着与胆识,反而更让她高看一眼。
一个能对旧主如此的人,若能被自己真正收服,其忠诚度,恐怕远超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更重要的是,李谷说得对。厚葬石重贵,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能彰显仁孝,化解一部分因杀兄而带来的负面舆论,又能收买如李谷这般念旧的士人之心,显示自己并非刻薄寡恩之辈。花费不大,收益却可能不小。
至于石重贵是否配得上亲王礼……
人都死了,还在乎这些虚名作甚?能用虚名换来一个未来宰相的真心投效,这笔买卖,划算。
只是她不喜欢被要挟的感觉,哪怕对方做得如此委婉高明。
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堂屋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李谷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在赌,赌这位以杀伐果断着称的皇太女,是否真有容人之量,是否真的求贤若渴。
终于,石素月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
“好。”
只一个字,却让李谷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宫,答应你。” 石素月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以亲王之礼,安葬郑王石重贵,并择地立碑。此事,本宫会即刻吩咐有司去办。”
李谷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激动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而,石素月的话还没完。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谷,玄色的身影在屋内投下长长的阴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是,李谷,你给本宫听好了。”
“本宫可以成全你的义,可以给你旧主应有的哀荣。但本宫要的,是你完完整整的忠,是你毫无保留的才!”
她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他:
“待郑王安葬之事毕,本宫给你的诏命,届时……你可不能再有任何推辞!
本宫要你出山,你便需竭尽全力,为朝廷效力,为本宫分忧!用你的才智谋略,助本宫平定内忧,抵御外侮,重整这万里河山!”
“你可能做到?”
李谷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目光炽烈的年轻皇太女,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仿佛被瞬间点燃!
旧主之恩已偿,新主之诚已见,更有安邦定国、一展抱负的宏图摆在眼前!
他再无犹豫,再无牵挂,重重地以头叩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殿下隆恩,如天覆地载!李谷……敢不从命?!
待郑王入土为安,殿下但有驱使,李谷必为殿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不负殿下知遇之恩,必不负平生所学!”
“好!” 石素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如此。记住你今日之言。”
她不再多留,转身向门外走去,玄色衣袂拂过门槛。石绿宛与石雪紧随其后。
走到院中,她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