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舆图与堆积如山的奏疏提醒着她,即便血腥镇压了朝堂异议,摆平了父亲,前方依旧有无数难题亟待解决。
权力的滋味,不仅是生杀予夺的快意,更是这副越来越沉重、片刻不敢松懈的担子。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重重叠叠、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宫殿轮廓。
这座皇城,见证了她的崛起,也禁锢着她的野心与恐惧。
一些陈年旧事,随着这几日的紧张谋划与血腥镇压,反而愈发清晰地浮上心头。
“永福殿……崇元殿……” 她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当年宫变成功,她将父皇石敬瑭囚禁于原本的寝殿改为永福宫,而将原本的正殿永福殿改为了崇元殿!
对,是崇元殿!这个名字,是她从后唐首都洛阳的皇宫主殿名称直接拿过来的,当时或许带着几分僭越与宣告新朝的意味。
如今想来,永福宫这个名字给了囚禁石敬瑭的地方,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与冷酷。
而崇元殿用了前朝的殿名,终究有些不妥,显得自己这个新朝缺乏新气象,仿佛还在延续旧唐的余绪。
如今自己即将登基,是真正的新朝了,是该改一改了。
“绿宛。” 她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石绿宛立刻上前:“殿下。”
“传本宫令,” 石素月转身,声音清晰,“自即日起,将父皇、母后及皇子重睿所居之宫院,正式定名为延福宫。原永福宫之名废止。”
“延福宫?” 石绿宛重复一遍,眼中了然。从永到延,一字之差,意味却更深长。
延有延续、绵长之意,比永少了几分绝对与刻意,在祝祷之余,似乎也更符合石敬瑭如今延续生命、安享晚年的处境,表面文章做得更圆滑些。
“嗯。” 石素月点头,继续道:“另外,将本宫日常听政、举行常朝之正殿崇元殿,更名为广政殿。”
“广政殿?” 石绿宛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广施仁政,政通人和。” 石素月淡淡道,
“本宫既以天观为年号,自当时时以民为本,以政为要。”
“殿下圣明,此名寓意深远。” 石绿宛由衷赞道,随即又略带迟疑,“只是……这广政殿,自天福年间至今,不过一年光景,已是从永福殿改为崇元殿,如今又要改为广政殿是否过于频繁?恐惹人议论。”
石雪在一旁也微微点头,显然有同样顾虑。宫殿名称关乎礼制,频繁更易,在注重名正言顺的古代,确实容易引人非议,甚至被解读为国祚不稳、主上心性不定。
“议论?” 石素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让他们议论去。本宫就是要这新朝新气象,从一砖一瓦、一名一号开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前朝旧殿名,用着终究别扭。改了,心里也清爽些。按令去办便是。”
“是,臣遵旨。” 石绿宛不再多言,她知道公主决定的事,少有更改,何况这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无非是些象征意义。
就在这时,石雪抱着一摞显然经过重新整理、分门别类的奏疏和文书走了进来。
她将其中一份单独取出,那奏疏的封皮颜色已然泛黄,边缘磨损,上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石雪小心地吹了吹灰,才双手呈到石素月面前。
“殿下,这是臣与绿宛这几日整理旧档、核对文书时发现的。夹在一堆已处理归档的旧奏之中,似乎从未被批阅下发过。”
“嗯?” 石素月接过那奏疏,入手颇沉。
她同样吹了吹封皮上的积灰,灰尘扬起,呛得她微微咳嗽了两声。“这是……天福几年的?竟被遗漏至此,无人批改?”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奏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落款时间和上奏人——天福三年,具奏人:桑维翰。
桑维翰?石素月心中一动。天福三年……
那正是杨光远权势熏天、与刘处让联手攻讦桑维翰,最终导致桑维翰被父皇石敬瑭罢相,外放为相州节度使的时候。这难道是……
她快速浏览内容,果然是桑维翰在离京赴相州之前,最后上的几道奏疏之一。
奏疏并非为自己辩白,也非议论朝政,而是一封荐才疏。
“臣桑维翰谨奏:臣门客范质,字文素,大名宗城人。质性颖悟,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教授生徒。
其人端谨廉介,文采斐然,尤擅章奏制诰,下笔立就,理畅辞达。
虽年少,然器识宏远,有经国济世之志,实乃可造之才。
臣今外镇,恐其才湮没草莽,特冒昧荐于陛下。伏乞陛下察之,量才录用,必不负圣恩。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原来是桑维翰在离京前,为自己的门客范质求官。石素月恍然。当时杨光远势大,父皇为了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