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的是营寨内部。巡逻的甲士数量倍增,而且不再仅仅是例行公事。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营房间、校场边、甚至茅厕旁逡巡。我亲眼看到,一个负责运送草料的民夫,只因在路过存放军械的临时库房时,脚步放慢多看了一眼,就被两个巡逻的甲士扑倒在地,堵住嘴拖走了。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只留下地上两道挣扎的痕迹,很快被杂乱的脚印覆盖。
肃杀之气,如同深秋的寒霜,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晋阳。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消失了,连最聒噪的蝉鸣似乎也识趣地噤了声。人们交谈时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匆匆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便迅速分开。
石敬瑭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用恐惧和铁腕,将整个河东牢牢攥在手心,同时,将任何可能窥探的眼睛和通风报信的嘴巴,都无情地掐灭。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等待中,缓慢地爬行。初夏的燥热被盛夏的酷暑取代。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营寨里的尘土被无数脚步反复扬起,悬浮在灼热的空气中,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士兵们操练时的呼喝声也透着一股被烈日晒蔫了的疲惫。
但军器监方向的锻打轰鸣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日夜不息,震得营寨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运送铁料和焦炭的大车排成长龙,轰隆隆地碾过营寨中的道路,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一车车打造好的崭新兵刃、甲片被运出,分发到各营最精锐的士卒手中。空气中那股铁腥味和硫磺味浓烈得化不开,吸一口都呛得人喉咙发干。
校场上,操练的强度陡然提升到了残酷的地步。不再是简单的队列和劈刺,而是真刀真枪、披着重甲的对练。怒吼声、兵刃撞击的爆响、受伤者压抑的闷哼混杂在一起,烈日下,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沙土地。军官们的口令声嘶力竭,带着一股近乎没有理智的疯狂。
那些将领会在私下跟士兵们说,“你们听过吗?当今皇上是篡位的,还命令卫州节度使王峦毒杀上一任皇帝,这简直是天理不容!”“听说洛阳那帮废物,整天就知道饮酒作乐,搜刮民脂民膏!”
这些声音石敬瑭并没有去理会,反而像是在刻意宣扬,为即将到来的反叛制造“大义”的名分,煽动士卒同仇敌忾之心。石敬瑭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整个河东。
五月的烈日,悬在晋阳城头,像一个巨大而冷漠的白炽火球,无情地炙烤着这片躁动不安的土地。
军营里反常地安静下来,连那持续了数月、令人神经衰弱的军器监锻打声也诡异地停歇了。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气雾。士兵们被勒令待在营房内,不得随意走动。
石敬瑭对今天朝廷会有使者前来宣读圣旨这件事早就知道了,因此他早早地便下令让府中的所有人都提前在府门前集合等候。我静静地站在石府门前,小雪和小绿则一左一右地站在我的身后。
突然,一阵急促而尖利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沉闷的寂静。来了!紧接着,从马上下来一太监,他并没有过多言语,而是用一个尖利得刺耳、带着浓重洛阳官腔的嗓音,用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圣旨到!河东节度使、驸马都尉石敬瑭接旨!”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所有人都对着那手持黄绫圣旨、趾高气扬的洛阳使者跪了下去。
“臣……石敬瑭……”他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依然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弦,“恭聆圣谕!”
洛阳使者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声音再次撕裂空气:
“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久镇北门,夙着勋劳,今特徙为天平军节度使,即日起一个月内向张敬达交割军府印信赴郓州上任,不得有误。钦此!”
天平军!郓州!
石敬瑭跪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天平军”、“郓州”几个字狠狠击中。他低垂着头,阴影完全覆盖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按在滚烫地面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濒死的毒蛇般暴凸出来,微微地、剧烈地颤抖着。
"臣恭谢圣恩!"石敬瑭接过圣旨,"公公还请歇歇脚,等我安排好这边的相关事宜,我就带着我的家人前往郓州上任。"那使者的声音异常尖锐,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一般,他扯着嗓子喊道:“不必了!咱家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磨蹭,还得赶紧回去向圣上复旨呢!”
看来是李从珂先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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