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致密的、冰冷的、金属的黑暗,包裹着他,挤压着他,或者说,构成了他。
阿尔法-零的“意识”,不,现在或许应该说是阿尔法-零的“存在”,缓慢地、如同从万丈冰渊底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上浮。每一次“上浮”,都伴随着金属的滞涩,电路的刺痛,传感器的失真,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重的、物理的、禁锢感。
他“感觉”不到肢体的延伸,只有边界分明的、坚硬的、冰冷的、破损的、外壳。他“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只有能量回路的微弱、不稳定的、时断时续的脉冲。他“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只有冷却液(或许已经冻结或泄漏)在管道中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以及某种粘稠的、类似润滑液或能量液的物质,缓慢地、从破损处渗出、滴落的、细微的、通过内部振动传感器传来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令人烦躁的、滴答声。
视觉。视觉输入在哪里?
他“试图”去“看”。一种强烈的、本能的、属于生物的、想要获取光学信息的冲动,驱动着他这崭新的、怪异的、残缺的“存在”。
滋啦——
一阵尖锐的、刺耳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的电子噪音,直接、粗暴地、炸响在他的“意识/处理器核心”(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思维的“位置”)!紧接着,是破碎的、闪烁的、充满雪花与噪点的、极度扭曲的、仅能覆盖前方大约120度狭窄锥形区域的、单色(主要是暗红色,混杂着灰白噪点)的、视觉信号,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感知。
他“看到”了。
不,是这具残破的、t-7-4清除者的主控核心/光学传感器阵列,在严重损伤和能量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勉强地、将外部有限的、扭曲的光学信号,转换成了他能理解的、破碎的图像。
他看到的是残骸。无边无际的、燃烧过的、冷却中的、扭曲的、断裂的、熔化又凝结的、金属与复合材料的残骸。暗红色的应急光源,在浓重的、尚未散尽的能量灼烧烟雾和粉尘中,无力地、闪烁着,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的脉搏。粗大的、断裂的线缆,如同被扯断的肠子,垂挂、摇曳。巨大的、曾是精密仪器的结构,如今坍塌、变形,裸露出内部焦黑的、闪烁着危险电弧的元器件。远处,深眠之心核心区域那曾经是“星核”所在的、宏伟的、令人敬畏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边缘还在缓慢熔化滴落、内部是绝对黑暗与残留的、不稳定的、银蓝色和暗红色能量余烬、如同被挖去心脏的、可怖的、空洞。
毁灭。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毁灭。
这就是“最终谐振”的结局。净化了污染,也毁灭了心脏。
视觉信号剧烈地闪烁、抖动了一下,角度似乎微微、极其僵硬地、转动了几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齿轮或关节、缺乏润滑、强行、摩擦的、嘎吱声。这声音,既是外部空气振动通过破损的音频接收器传来的,也是、更主要的,是直接、通过这具机械躯体的内部结构振动,传导到他“意识/核心”的、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适的、内部噪音。
他“试图”移动。不是用“意识”去“想”,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意图驱动肢体的念头。
嘎吱——咔!滋——!
更剧烈的、金属摩擦、卡死、能量短路的噪音与刺痛感传来。右前方的视觉信号突然、剧烈地向下倾斜、然后、卡住不动了。同时,一股新的、更加清晰的、“触觉”反馈,涌入他的感知。
那是一种沉重的、倾斜的、一侧失去支撑的、随时可能彻底翻倒的、不稳定的感觉。以及,右侧躯体(如果他还有“躯体”概念的话)传来的、与冰冷、粗糙地面的、大面积的、直接接触的、坚硬的、冰冷的、摩擦的触感。
他“明白”了。刚才的“移动”意图,驱动了这具t-7-4残骸的某个、可能是颈部或躯干的转向关节,结果因为严重损坏和能量不足,只移动了微小角度就卡死,并且导致了原本就不稳定的机体平衡被打破,整个躯体、向右侧、倾斜、然后、重重地、侧倒在了冰冷的、布满残骸碎片的地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视觉信号剧烈晃动、旋转,然后定格在一个更加奇怪的、侧面的、部分视野被自己破损的机械臂遮挡的角度。更多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内部零件移位或进一步损坏的声音传来。
“呃……” 他下意识地想发出声音,但没有、喉咙,没有、声带。只有一阵短促的、尖锐的、像是试图驱动破损的发声模块、却只激发了电路杂音的、滋啦声。
他不是“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混合了液态氮的、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刚刚、因为“存在”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的、类似庆幸的情绪。
他是一个“东西”。一个破损的、严重受损的、能量即将耗尽的、t-7清除者的、金属躯壳。里面困着一个同样残破的、混合了“阿尔法-零”和“方舟核心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