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府城在刘效松眼中,却只有一片破败萧瑟。
昔年“白日里千帆竞渡,入夜后万家灯火”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街道两侧,只余下断断续续许多焦黑的残垣断壁。
人气好些的地方,则主要集中在沿江码头和通远门内那些小片市集,但也只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墙角,守着寥寥无几的货摊,眼神空洞,买卖声也有气无力。
行人稀少,且皆是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刘效松匆匆低头走过,不敢与街上巡弋的清兵目光相接。
在船帮小头目的接应下,刘效松悄悄登上了停在嘉陵江一处偏僻河湾的船。
这不是往日长江上威风凛凛的江运大船,而是一艘颇为陈旧的中型江船,船身多有修补痕迹,帆橹也显破旧,毫无标识,混在几艘同样不起眼的渔舟、货船中间,毫不显眼。
这也是昔日威震川江的船帮老大汪大海如今的“坐船”兼居身之所。
船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汗水和江水的气息。
刘效松再度见到了汪大海,曾经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汪老大,如今仿佛老了十岁。
对方脸庞瘦削,眼窝深陷,虽骨架依然宽阔,但精气神已大不如前,昔日那种顾盼自雄的江湖大佬气度,如今也只剩下一份被生活与局势反复磋磨后的疲惫谨慎。
“汪老大,思虑如何了?”
刘效松抱拳,这不是他潜入重庆后,第一次见汪老大了。
汪大海抬起眼,扯出一个笑容,示意刘效松坐下,随后又亲自斟了碗粗茶。
汪大海并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先与刘效松寒暄几句,可刘效松没有丝毫闲聊的想法,很快转向正题。
刘效松压低声音,再度将二殿下的大致意图、和承诺事成之后授以汪大海川东水师总兵之职,以及需要汪大海在城内策应的要求再次提出。
汪大海默默听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刘效松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前的汪大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下拥有上千帮众、一呼百应的船帮老大了。
重庆在明军、大西军、清军手上几度易手,汪大海原本还能控制长江,可现在江运接近断绝,依附江运为生的帮众也跟着大多星散。
汪大海如今能牢牢掌握的,不过百余名历经生死、始终不离不弃的核心老兄弟。
他也是靠着之前的一点积蓄,以及靠着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接了川内清军一些短途转运的事情做,又或者冒险在清军与下游三谭势力的夹缝中,偷偷搞点走私,换些糊口钱粮。
即便如此,生存空间依旧还在被不断挤压。
清军任命的那些新贵、还有昔日被他压制、如今攀附上新主子的小角色,都在虎视眈眈,想把他这最后这点立足之地也吞掉。
“汪老大,不能再犹豫了。”刘效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打在汪大海心上。
“兄弟我都听说了,有个巴结上旗人梅勒章京的家伙,已经在打汪老大你手上最后那点运粮差事的主意了。
这口气汪老大您真咽得下去?当年在荆州,您资助大明船只,还说过只求‘为汉人争口气’,那股豪气,难道都被这清兵吓散了?”
汪大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怒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覆盖。
他何尝不恨?今年三月,清军刚占重庆时,一声令下便要“尽夺民船以充军用”,朝天门码头瞬间死寂,他也是送了许多银子,才保住了一些维持生计的船。
如今这重庆码头,只见森然的清军战船和少数被默许的走私船鬼祟往来,往日的商贾云集、百货荟萃,早已是他梦中泡影。
刘效松见火候热了,继续加码:“汪老大,二殿下最是仁厚,也是不忍见重庆百姓再遭兵火,这才定下这内外合击、速战速决之策,这也是尔等拨乱反正,是天大的功德!
您若此时襄助,便是雪中送炭,更是从龙大功!将来恢复川东,水师总要有人统领,这川江上下,谁还能比您汪老大更熟悉?届时,您和手下这些老兄弟,何止是扬眉吐气?”
汪大海喉结滚动,刘效松的话显然让他极为心动。复明、官位、重振声威……这些都是他梦里想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当他目光扫过昏暗船舱外时,瞧见正在忙碌修补渔网的老兄弟们,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随后汪大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刘兄弟,你的来意,还有殿下的厚意,汪某感激不尽。
说实话,我汪大海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这些逼得咱们汉人没活路的狗鞑子!若真有王师到来,我汪某豁出这条命去,也定要拼死相助!”
随后他话锋一转,为难之色溢于言表:“可是……刘兄弟你也看到了。我就剩下这百来个老兄弟,他们都是跟我刀头舔血半辈子,将一家老小都托付给我之人。
现在城外一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