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咱们经发局现在的核心任务,就是要把政府的信誉和未来的土地增值预期,做成最完美的抵押物,去换取企业现在的施工进度!”
张明远喝了口茶,做了个总结。
听完这番宏大叙事的刘学平,并没有像林振国那样被彻底震撼住。
他皱着眉头,手里把玩着空茶杯,突然冷不丁地打断了张明远:
“明远,你这个‘以地换路’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意思。但你考虑过一个现实问题没有?”
刘学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套模式在执行层面的致命软肋:
“你把最核心的地块置换给了陈氏地产。那以后其他进驻新区的企业呢?他们看到最好的肉被陈氏吃干抹净了,他们心里能平衡吗?如果在拿地的价格和政策倾斜上,你端不平这碗水,很容易就会引发企业之间的恶性竞争,甚至会有企业去市里告你‘暗箱操作’、‘输送利益’!”
张明远闻言,夹着瓜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笑眯眯的老油条。
刘学平的这个问题,问得太专业、也太毒辣了!这正是后世很多地方政府在搞BoT项目时,最容易踩进去的雷区!
在体制内,很多人对刘学平这种“50后”干部的刻板印象就是:文化程度不高、思想僵化、只会搞人情世故。
但实际上!
这批在六七十年代经历过上山下乡、又在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惊涛骇浪中一路摸爬滚打爬上来的基层官员,他们见过的风浪、处理过的复杂矛盾,比现在的年轻人吃过的盐都多!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金融模型和互联网思维,但他们对人性贪婪的洞察、对中国这片土地上特殊的政商边界感的把控,绝对是大师级别的!
只是在经年累月的体制消磨中,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场潜规则下,他们把自己的锋芒和抱负,全都深深地隐藏在了那张圆滑的面具之下罢了。
“刘叔,您这双眼睛,可是毒得很啊。”
张明远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开始就着这个问题,跟刘学平展开了更深层次的探讨。
……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吱呀”一声。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了。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的香气,瞬间涌入了客厅。
“饺子来咯!”
母亲丁淑兰端着两盘冒着尖尖、白白胖胖的饺子,喜笑颜开地走了出来。父亲张建华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几瓣剥好的腊八蒜和一个倒着老陈醋的小碟子。
“哎哟,嫂子!您这手艺要是去开个饺子馆,不得把别人都给挤兑倒闭了?光闻着味儿我就流口水了!”
刘学平赶紧站起身,接过张建华手里的蒜碟,摆在茶几上,那张嘴就像抹了蜜一样甜。
“老刘,你今天可是有口福了。这肉是今天早上刚去菜市场割的后臀尖,大葱是老家亲戚送来的,绝对够味儿!”
张建华一边张罗着让刘学平坐下,一边极其自然地在刘学平旁边落座,那副热络的架势,恨不得当场就跟这位堂堂的副局长斩鸡头拜把子。
“建华老哥,实不相瞒啊。”
刘学平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却没急着吃,而是满脸堆笑地看着张建华:
“我马上就要被市委组织部一纸调令,调到龙腾新区经发局去当差了。以后啊,我可就是咱们明远手底下的兵了。还得仰仗张局长多多关照呢!”
“啥?!”
张建华手里刚夹起来的一块蒜,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刘学平,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张明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儿子当了局长已经够让他觉得像做梦了。现在,连县里的大局长,都要跑去给自己的儿子当副手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建华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张明远一眼,拿出了老父亲的威严,板着脸训斥道:
“臭小子!我可警告你啊!你刘叔叔那可是长辈!以后在单位里,你要是敢为了点工作上的事,为难你刘叔,或者给他甩脸子摆领导架子!你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听到这话,刘学平得意地冲着张明远挑了挑眉,那小眼神仿佛在说:“看到没?我有老太爷撑腰,以后在局里你少给我穿小鞋。”
张明远被这对活宝老头弄得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爸,您放心,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以后在局里,我还得靠刘叔多帮忙呢。”
这顿饭,就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和官场奇妙反差的氛围中,吃得宾主尽欢。
……
晚上八点多。
张明远将喝得有些微醺的刘学平送到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