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身材微胖,腹部将干净的白衬衫撑起一个微微的弧度,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在笔挺的西裤里。
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皮凉鞋,蓝色的直筒袜极为醒目。
那身装扮,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周围遍布油污的工装彻底隔绝开来。
电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王兴。
看到这张脸,张明远内心深处反而安定了下来。
前世,清水县电厂人尽皆知的桃色丑闻,主角正是眼前这位。
他与维修工段某个工段长的妻子有染,最后被人家丈夫堵在床上,照片贴满了电厂公告栏。
那是2004年初的事。
现在,是2003年。
张明远看着那个正端着领导派头走来的男人,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此刻,他十有八九已经和那个女的搅在了一起。
这,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怎么回事!啊?聚在这里做什么!”
王兴一走近,便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都不用干活了?厂里发工资是请你们来看戏的吗!”
保安队长陈川立刻上前,一个立正,言简意赅的汇报。
“报告王厂长,李长根主任与张建华师傅发生口角,李主任辱骂在先,张师傅的儿子张明远,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动手了。”
陈川的措辞很讲究。
他点明了李长根是过错方,又用“没控制住情绪”为张明远的行为定下了一个相对较轻的基调。
这番话里透出的偏袒,让张明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保安队长生出一丝好感。
几乎就在陈川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个原本还在呻吟的李长根,被两个工友“恰到好处”地搀扶起来。
他早就缓过来了。
趴在地上不动,一是为了躲那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疯小子,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领导来,卖惨!
他此刻的样子,的确能用一个“惨”字形容。
整张脸肿胀变形,像一块发紫的面团,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另一只也只剩下一条血红的缝隙。
干涸的血迹糊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唇,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
看到李长根这副尊容,王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手一指李长根,却对着张建华厉声呵斥。
“胡闹!简直是胡闹!”
“人打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电厂是什么地方?是生产重地!外人能随随便便闯进来?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
张明远眼底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父亲张建华却被这番官威十足的话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王……王厂长,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
李长根见领导撑腰,胆气瞬间壮了。他捂着自己那张已经失去知觉的脸,口齿不清地哭嚎起来。
“王厂长!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就是正常安排工作,这张建华的儿子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打我!您看我这张脸……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电厂的脸往哪儿搁啊……”
“这个混小子,下手这么狠,一看就是那种二混子,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开除了王建华,我还要报案,让他坐牢!”
保安队长陈川看着这颠倒黑白的一幕,暗自摇头。
形势对老张家太不利了。
谁都知道,李长根是王兴的“自己人”,平日里没少往领导家里跑腿送礼。
王兴不偏袒他,那才是怪事。
就在张建华急得满头是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张明远。
他径直走向王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路过李长根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冰冷至极,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长根一眼。
仅仅一眼。
刚刚还嚣张告状的李长根,像是被野兽的视线锁定,心脏猛地一抽,竟吓得连退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反应过来的李长根有些恼羞成怒,张明远却报以一个极为轻蔑的笑。
王兴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让王兴感到一丝意外。
“你是谁?”
“王厂长,您好。”张明远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维修车间电工,张建华的儿子,张明远。”
他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