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母后为了护住五弟,一把火烧了坤宁宫!火!”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所有人,包括徐达、李善长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坤宁宫被烧的事情,他们之前就有所耳闻,但一直以为是走水,是意外。
原来……
是马皇后自己烧的?
一国之母,烧了自己的寝宫?
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马皇后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朱标,浑身都在发抖。
那场大火,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锦衣卫有皇帝的手谕,根本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点燃了自己的寝宫。
大火冲天而起,试图把锦衣卫吸引来,逼朱元璋退步。
她才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后悔。
是这么久了,终于有人替枫儿说了一句公道话。
城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敢接话。
朱标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事情,半个字都没有掺假。
在场的很多大臣,都是亲历者。
他们只是以前不敢说,不敢想,把头埋进沙子里,装聋作哑。
今天,太子爷亲自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
朱元璋站在那里,后背微微佝偻着。
朱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心上剜了一刀。
不是因为被当众揭了短——他朱元璋还没脆弱到那个份上。
是因为……
朱标说的,是对的。
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拎出来,哪一件都不光彩。
他想辩解。
他想说,他是皇帝,他要维护皇权的稳定,他怕幽州铁骑尾大不掉,将来威胁朝廷。
他想说,他是出于大局考虑,不是要害自己的亲儿子。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了味。
什么大局?
什么皇权?
你把人家的命差点搭进去了,人家的兵打到家门口了,你跟人说“这是为了大局”?
哪个大局,值得让你的妻子烧了自己的家?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淌下。
他没有擦。
跪在地上的项羽,始终没有抬头。
但他的拳头,在听到朱标那番话时,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白起,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刀柄。
吕布的眼睛里,杀意翻涌。
赵云却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朱标。
这个病弱的太子,替殿下说了这番话,倒是让他高看了一眼。
岳飞跪在那里,神色最为复杂。
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风波亭,想到了那十二道金牌。
帝王的猜忌和薄情,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懂。
韩信低着头,嘴角牵了一下。
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可他们的殿下,求的不是功,也不是权。
殿下只想守着幽州,替大明挡住鞑靼。
就这,都容不下?
朱元璋站了许久。
风雪打在他的龙袍上,那件明黄色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让他显得更加瘦削和单薄。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有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马皇后。
走到马皇后面前时,这个一辈子刚强的男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集体傻了。
皇帝?
跪了?
跪的是……
皇后?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用的是年轻时候的称呼。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叫过了。
“朕错了。”
马皇后的眼泪,汹涌而出。
三个字。
等了这么久,等来了这三个字。
可她没有去扶他。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朱标,看着地上的朱元璋,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跪我没用。”
城头上的风灌进他的脖子里,冷得他一个激灵,却没有站起来。
他的膝盖压在积雪上,冰凉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龙袍的下摆拖在雪地里,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里衬。
那料子是江南贡缎,天下最好的丝织物,可这会儿穿在他身上,跟一块湿抹布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