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枭坐在中间那辆吉普车的后座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翻领羊皮军大衣,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暖炉。他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甚至跟着车窗外呼啸的风声,轻声哼起了几句不知名的关中小调。
“师长,那咱们今天这是去哪儿?大雪天的,不在城里烤火,往北边这荒郊野岭跑啥?”
“去泾阳。”
坐在李枭旁边的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因为车内温差而起雾的眼镜,代为回答道。
“师长给李仪祉先生拨了一千万大洋的启动资金,还划拨了几万战俘和灾民,让他全权负责修筑引泾工程。这是咱们西北开发总公司今年的头号大工程,只要这水渠修通,泾河的水就能灌溉关中北部上百万亩的旱地。这可是造福子孙万代、稳固咱们大后方根基的大事。师长今天,就是去视察工程进度的。”
“修水渠啊。”虎子撇了撇嘴,“不过李先生也真是的,这几天连发了三封急电催师长过去,说是工程遇阻了。我寻思着,有钱有人,还有咱们第一师的枪杆子戳在后面,谁敢阻拦?难不成那泾阳地下还埋着龙王爷不成?”
“龙王爷倒没有,但地头蛇却有一条,而且是一条滑不溜秋的老毒蛇。”
宋哲武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枭。
“督军,这是昨晚李仪祉先生派人送来的详细报告。李先生是个君子,也是个纯粹的读书人,面对这种局面,他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李枭接过文件,借着车厢里微弱的光线翻看起来。随着目光的移动,他原本轻松的眉头,渐渐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
两个小时后,车队抵达了泾阳县境内的引泾工程总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一座龙王庙,现在被改造成了工程局的临时办公点。庙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帆布帐篷。穿着破旧棉袄的劳工和战俘,正在风雪中挥舞着铁镐、铁锨,热火朝天地开凿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黄土。
工地上飘荡着浓郁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李枭的规矩很严,干重体力活,哪怕是战俘,也必须保证一天一顿热食,这是效率的保障。
然而,当李枭走进龙王庙的大殿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愁容满面、头发蓬乱的李仪祉。
他此刻正对着桌子上的一张巨大的地形测绘图长吁短叹,眼眶深陷,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李先生,工程怎么停了?”
李枭大步走进去,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仪祉抬起头,看到是李枭,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迎了上来。
“督军!您可算来了!”
李仪祉指着测绘图上一个被画了重重红圈的区域。
“督军您看。按照咱们最优的测绘路线,主干渠必须从泾河上游开口,然后穿过这片叫做白家塬的黄土高地,才能顺势而下,将水自流引入广袤的平原。”
“这白家塬地势险要,土质极其坚硬。我们本来计划动用炸药,将这道土塬炸开一个豁口。可是……”
李仪祉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这白家塬,是白氏宗族的祖坟山啊!”
“祖坟山?”虎子在旁边一听,顿时火了,“祖坟山怎么了?修渠是造福全省老百姓的大事!他白家的死人,难道还要和几十万活人抢地盘不成?给他们一笔迁坟费,让他们把骨头挖出来挪个地方不就行了?”
“虎旅长,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仪祉叹息道:“那白氏宗族的族长,名叫白云祥。这老头子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前清的光绪年间的举人,在整个关中道上都极有威望。更要命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侄子,早年都出去留了学,现在在北平的段祺瑞政府和各大报社里都身居要职。”
“我带着厚礼和双倍的迁坟补偿金去拜访他,好话说尽。您猜这老头怎么说?”
“怎么说?”李枭脱下大衣,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冷了下来。
“他说,白家塬是白氏一族几百年的风水宝地,斩断土塬就是斩断了白家的龙脉!别说是双倍补偿,就是拿一座金山来,他也绝不卖祖宗的骨头!”
李仪祉说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
“这也就罢了。如果是他组织家丁拿枪抵抗,我早就请驻军来平叛了。可这老头子精明得很,他知道咱们第一师火器厉害,他压根就不跟咱们动武!”
李仪祉把几张报纸拍在桌子上。
李枭扫了一眼。这是几天前从北平和天津发行的《大公报》和《申报》。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西北军阀李枭丧心病狂!为修私渠,竟掘人祖坟,暴殄天物!》
《哀哉关中!封建军阀践踏人伦,白氏宗族誓死捍卫先人安宁!》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引经据典,把李枭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