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洛阳晨鼓未响。
刘放便借着“例行公务、体察民情”的名头,换上一身寻常员外常服,带着两名乔装的心腹,走访城东几处茶楼酒肆。
他得弄清楚,这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漏出来的,又传到了什么地步。
可很快他就发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城东一家颇热闹的羊汤馆。
清晨来喝汤的,多是些脚夫和退伍老卒。
刘放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听着。
“听说了吗?”邻桌一个断了左臂的退伍老卒,咬了一口粗粮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并州前线打鲜卑的时候,大军断了整整两个月的粮!要不是司马大都督命硬,两万人早成野狗的口粮了!”
“我当是什么天灾呢,大雪封山运不上去嘛。”同伴不以为然。
“放屁的天灾!”老卒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愤,“我听以前在兵部当差的老乡说,那粮草,是有人故意截的!而且能卡住兵部粮道的,除了洛阳城里那位只手遮天的……”
老卒没敢把名字说出口,只用仅剩的右手大拇指,朝天上隐晦地指了指。
“嘘!你不要命啦!”同伴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刘放坐在角落里,手脚发凉。
这种说法,最初只在底层退伍士兵中流传。对朝廷来说,泥腿子嚼舌根,本来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刘放顺着这条线查了三天,甚至动用了自己在中枢的全部情报网络,去追这条流言的扩散路径。
越查,他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泼出去的一盆水,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洪流。
就在三天前,太仆寺一名负责马匹调拨的小吏,在公共浴堂洗浴时,隔着水汽对同僚提起了这件“秘闻”。
偏偏隔壁蒸汽间里,正躺着一位以弹劾百官为己任的御史。
那位御史当时没有声张,也没有上奏,但当天下午,就把这件事当成一枚有分量的筹码,递给了自己的上官——御史中丞。
刘放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下送来的情报汇总,额头冷汗一点点滑了下来。
老卒影响民间舆论,煽动民怨。
小吏影响中层官僚,制造体制内的恐慌。
御史则把这把火,直接引向了朝堂中枢。
这些传播节点太准了,准得像是事先算好的一样。每一个点,都卡在最容易引发连锁反应的地方。
“这不是民间自发的流言……”刘放双手撑住桌面,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是一场系统性的舆论战!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准备勒死大将军的网!”
而刘放并不知道。
他最自信的密探系统,他收到的那张让他整夜难眠的纸条,本身就是这张网里最狠的一根刺。
千里之外的太原,司马师早已借羊徽瑜的暗线,摸清了刘放府中密探的暗号系统。
那张纸条,根本不是刘放的人送来的。
而是司马师安插在洛阳的死士,冒着必死的风险,伪装送入。
司马师的目的,并不是给刘放报信。
他要做的,是提前把这根毒针扎进刘放这个曹真阵营第一智囊心里。
只要刘放慌了,只要他开始疑神疑鬼,那他在曹真面前的言行,就一定会出现细微变化。
而这点变化,正好会成为加速曹真阵营内部猜忌和裂痕的催化剂。
同一时间。
洛阳,大将军府。
到了第五天清晨,曹真也终于察觉到风向不对了。
那天朝会上,气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曹真照例站在武将队列之首,大声提出南阳战局的部署建议,希望兵部追加对宛城方向的后勤支援,以防蜀军有变。
换作平时,只要他一开口,身后那些受过他提拔的中层武官,必然会跟着附和,把他的提议顺势推成朝堂决议。
可今天不同。
曹真说完之后,偌大的太极殿里竟是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平日里最会逢迎的几个偏将,也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金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曹真皱起眉,回头扫了一眼。被他目光掠过的武官纷纷避开视线,神色躲闪。
散朝之后,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更明显了。
曹真走在白玉阶上,身边经过的几名同僚脚步匆匆。有人甚至故意放慢脚步,或绕远几步,避开与他同行。
像是在躲什么。
回到府中,曹真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最信任的心腹幕僚便急匆匆赶来,连门都没敲,直接撞进了书房。
“大将军!出事了!”幕僚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曹真解下腰带,“砰”地一声拍在桌上,“说!朝堂上那帮废物今天吃错什么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