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刚沏的，水汽往上蒸，在帐篷顶上散成一片薄雾。
旁边站着一个小太监，双手交叠在腹前，弯着腰比了个“请”的手势。
孙冉的脑子“嗡”了一下。
两杯茶，现成的座位，帘子一掀就能入座。
这不是临时起意。
朱元璋昨晚下旨“明日卯时觐见”的时候，这间帐篷就已经布置好了。
也就是说——
从他在庆功宴上摔碎酒杯、指着朱元璋骂“朱重八”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就已经在朱元璋的计划之内了。
甚至更早。
孙冉盯着那两杯茶，脚步慢了半拍。
茶里不会有东西吧？
他现在没有痛觉屏蔽。上次喝“牵机引”那玩意的时候是在午门外，毒发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在拧，虽然没有痛觉，但那股感觉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已经走到左边坐下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家院里歇脚。
孙冉没得选，硬着头皮在右边坐了下来。
屁股挨上椅面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这椅子烤过火，坐垫是暖的，暖得让人放松。
朱元璋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敲了两下。
“你是孙家人吧？”
孙冉的脊背一紧。
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杀伤力，但从朱元璋嘴里出来就不一样了。
“皇上揣着明白装糊涂。”
孙冉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
朱元璋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验证了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小太监低着头，存在感稀薄得像根柱子。
朱元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杨宪怎么样？”
孙冉的眉头皱了起来。
杨宪？
这个名字从朱元璋嘴里蹦出来，跟刚才的“你是孙家人吧”完全不搭边。
前一秒还在试探他的身份，后一秒就聊起了早就死透的官员。
这是什么路数？
孙冉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杨宪的事。
本是扬州知府，在自己去之前把扬州搞得乌烟瘴气，跟当时的秦家沆瀣一气，盘剥百姓。后来被调回京城升了中书省平章政事，还拿着不知道哪来的“新米”去跟朱元璋邀功。
贪官。
实打实的贪官。
但朱元璋现在问这个——
他比谁都清楚杨宪的底细，为何要问我，难道是要钓别的东西？
孙冉没犹豫太久。
“贪官污吏，视百姓如草芥。”
九个字，干干脆脆。
朱元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让孙冉更不安了。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甚至——早就确认了。
那他还问什么？
朱元璋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
“杨宪是不干净。”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今天下了几寸雪。
孙冉的后背开始冒汗。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先辈在扬州的时候，抄了秦家。”
“对。”
“银子一两没留，全送回了国库。”
“对。”
“粮食全分给了老百姓。”
“对。”
朱元璋点了点头。
“那杨宪在扬州的那几年，收了多少银子，贪了多少粮，你先辈有没有记录？”
孙冉的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他当然有数。
在扬州的时候他翻过账本，秦家每年上缴给杨宪的奢侈品加起来不下万两。杨宪任职三年，少说也吃下去三四万两。
孙冉的脑子转得飞快。
秦家的账本，当时抄家的时候他确实过了手。但那些东西后来全部交给了徐达，由徐达押送回京。
换句话说，东西现在在朱元璋手里。
那朱元璋为什么还要问他？
除非——
账本上有些东西，朱元璋看不懂，或者说，看懂了但仍不确定？
朱元璋突然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刚才那种不动声色的试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白的东西。
“咱今天找你——不光是为了探讨杨宪。”
孙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来了。
正菜来了。
朱元璋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盯着帐篷顶上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布面。
“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