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大堤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腥气的风扑在脸上。
老张吸了一下鼻子，鼻涕和着脸上的黄泥一块儿滑进嘴巴里，咸的，涩的。
他没吐。
他就这么仰着脖子，看着站在面前的孙青天。
孙青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
青色的官袍上沾满泥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孙青天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老张，脸上的表情很舒展，眉毛微微弯着，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酸的温柔。
老张看着这张脸，胸口那团憋了不知道多久的邪火，忽然就压不住了。
“你笑啥？”老张扯着嗓子吼。
孙青天没吭声，还是那么站着。
“难过什么？”孙青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稳。
老张猛地站起来，脚底在烂泥里滑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
他稳住身子，指着孙青天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还说呢！”老张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孙青天没躲，任由老张的手指头快戳到自己下巴上。
“你们总是死在俺前面！”老张吼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一个接一个！全他娘的死在俺前面！”
孙青天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安安静静地听着。
老张看着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气得直跺脚，泥水溅了两人一身。
“明明说好了的！”老张上前一步，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明明说好了，坚持到俺带人来的……你怎么就掉下去了！”
孙青天还是没说话。
老张的眼眶红透了，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白印子。
“你说话啊！”老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矮了半截，“你当时推俺走，俺走了！俺去敲锣！俺把人叫醒了！可你呢？”
老张越说越委屈，双手猛地抓过去，死死揪住孙青天肩膀上的衣服。
“你凭什么掉下去！你凭什么不等俺！”
孙青天任由老张揪着，身体被晃得前后摇摆，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柔的笑脸。
老张的脑子里全乱了。
东昌府的洪水，京城的奉天殿，扬州的黑林口，还有那漫天黄沙的绝地。
这些画面在老张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明明说好了盛大逃亡！”老张歇斯底里地喊，双手抓着孙青天的肩膀疯狂摇晃，“他怎么就去找杨宪送死了！”
老张的眼泪砸在孙青天的官袍上。
“不讲信用！你们孙家人全都不讲信用！”老张语无伦次地骂着，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全倒了出来，“明明昨天还在吃阳春面，还在那训斥朱勇……可怎么第二天他就死了！”
老张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孙青天，你告诉俺啊！”老张的嗓音彻底哑了，带着哭腔，“你告诉俺，为什么你们都死得那么早！为什么！”
孙青天被摇晃得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孙青天还是没说话，就这么举着手，看着老张。
老张摇晃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着孙青天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老张松开手，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委屈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烂泥。
大堤上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堤坝的声音。
“怎么？”孙青天放下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轻声问，“怨恨他们吗？”
老张低着头，下意识地接话：“当然不恨。”
话刚出口，老张猛地反应过来。
他迅速抬起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恨！”老张把手拿开，扯着嗓子大声改口，“俺恨他们死得太早了！俺恨他们太愚蠢了！”
孙青天看着老张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没忍住，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
老张愣住了。
“孙青天，你笑什么？”老张瞪着眼，满脸不解，“有什么好笑的？”
孙青天把手从嘴边挪开。
他收起了刚才那种逗弄的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老张的眼睛。
“你真的恨吗？”孙青天问。
老张被这句问话堵住了。
他挠了挠头，沾满泥巴的手指在头发里抓出几道泥印子。
“哎呀……”老张烦躁地摆了摆手，“不恨，不恨。”
老张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俺只是觉得他们太愚蠢了。”老张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总是爱出头，老老实实活一辈子不行吗？非要去和权贵硬碰硬，从来不考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