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放没有伸手接。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
审讯室的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桌上搁着一杯纸杯装的凉水,没有人碰过。
“任主席,省纪委的人在隔壁等着。您的时间不多。”
任绍庭把袖扣放在桌面上,推到中间的位置。
“叫我老任就行。”
他的呢子大衣被脱下来了,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方一道干瘦的筋络。跟两小时前在启动仪式上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陈平放没接这句话。
“你说有东西要交还给我。”
任绍庭伸手进毛衣的内侧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把折扇。
扇面是绢的,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开裂。扇骨是紫檀的,乌沉沉的颜色,其中两根断了,用细线缠着。
陈平放盯着那把扇子。
尺寸比普通折扇小一号,像是书房里搁着玩的小摆件。
“打开看看。”任绍庭往后靠了靠,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整个人缩进了椅背里。
陈平放没动。
“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陈平放伸手拿起折扇,指腹碰到扇骨的瞬间,触感不对。太轻了。紫檀不该这么轻。
他转动扇柄,用拇指按住尾端的铜箍,轻轻拧了一下。铜箍松了,旋开半圈,露出扇柄内部挖空的腔体。
里面嵌着一卷极细的微缩胶卷,用蜡纸包着,不到小指粗。
“三十二个人。”任绍庭的下巴点了一下那卷胶卷,“庚辰年青干班全部学员的入网登记表。谁出了多少钱,谁分了多少利,谁负责哪条线路。全在上面。”
陈平放把胶卷从腔体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二十三年了,你随身带着这个?”
“不带在身上,带在哪儿?”任绍庭的嗓子发干,他终于端起那杯凉水,抿了一口。“放保险箱里被人搜走,放银行保管箱里被人冻结。只有贴身揣着,才是我的。”
陈平放把折扇翻了个面。
扇面上有画。墨色淡得几乎消散,但依稀能辨认出笔触~几枝寒梅,从扇面的左下角斜出,花瓣点得极疏。落笔的位置,压着一方很小的朱印。
印文两个字:雅韵。
陈平放的手指停在那方印上。
沈雅韵。
他把扇面转向任绍庭。
“这把扇子是沈雅韵画的。”
不是疑问。
任绍庭放下纸杯,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庚辰年那个秋天,结业典礼的前一晚,她给班上每个人画了一幅小品。我的是这把扇子。”
陈平放把扇面合上,搁回桌面。
“你的条件是什么。”
任绍庭歪了一下头,右手的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保外就医。”
三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
“我的肝不好,零八年做过一次部分切除,每年复查都在临界值上。这些病历省纪委可以调。”
陈平放没接话。
“名单给你,胶卷给你,三十二个人的全部底账给你。换我出去养病。你拿着这份名单,足够把整张网收干净。”
任绍庭往前探了探身子,毛衣领口塌下来一截。
“平放,你想想,这笔账划不划算。”
陈平放把胶卷和折扇往自己这一侧推了推。
“不划算。”
任绍庭的食指停了。
“名单的价值在于完整性。”陈平放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现在主动交出来,说明你已经判断这些人保不住了。既然保不住,名单迟早会从其他渠道浮出来~高然写了一百零四页的供述,方存义手里有我父亲的正本备忘,党校服务器的日志已经被省纪委提走。”
他停了一拍。
“你不是在交名单,你是在抢最后一个筹码的估值窗口。”
任绍庭的背脊贴回了椅背。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天花板上嵌着的采集设备一声不响地运转着,红色指示灯亮得很微弱。
“你跟你爹一样。”任绍庭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不带恶意,更像是某种确认。
“不一样。”陈平放把折扇重新塞进公文袋,拉上拉链。“他递出去的刀被人拦住了。我不会。”
任绍庭闭上了嘴。
陈平放站起身,拎起公文袋,走到门边,抬手敲了三下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保外就医的事,省纪委会按程序走。你的肝功能报告,他们会调~但批不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