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的脸色变了,像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张副厂长的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陈念薇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似乎想象到了周卿云会这样说。
林先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大哥大,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站起来,跟着走了,那个翻文件的终于抬起了头,看了周卿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屑。
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王副局长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
他看着周卿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还有一丝恼怒。
“周卿云同志,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外商,是来投资的!你知道我们为了促成这次合作,做了多少工作吗?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月!”
周卿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再说了,林先生他们是有经验的,编剧的事,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再谈嘛。你怎么能一口回绝呢?你这是要把合作往死里推!”
周卿云开口了。
“王局长,我写的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拍赌片的导演,拍不出《山楂树之恋》。他连老三和静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拍好?”
王副局长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像吃了只苍蝇。
“周卿云同志,你要有大局观。这是展示我们文化软实力的机会,是政治任务……”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
“王局长。”
“我的书,不是用来完成任务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王副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拿着茶杯走了,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桌上。
张副厂长坐在对面,看着周卿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周卿云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有劲。
“周卿云同志,我是上影厂的张德生。不管这次合作成不成,我们上影厂对你的小说一直很有兴趣。以后有机会,我们单独聊。不用别人掺和。”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谢谢张厂长。”
张副厂长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了周卿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卿云和陈念薇。
陈念薇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还挺硬气。”她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卿云闻言苦笑了一下。
“硬气的结果就是把人得罪死了。港商得罪了,文化局的领导也得罪了。以后在这条路上,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得罪就得罪了。”陈念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种人,不得罪留着过年?一个拍赌片的,也想碰《山楂树之恋》?他也配?还有那领导,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周卿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回去。”陈念薇拎起包,“小云还等着你带她吃好吃的呢。你答应她的,不能食言。”
周卿云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些浊气都呼了出去。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和刚才那个压抑的会议室像是两个世界。
周卿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忽然觉得,得罪就得罪了吧。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得罪人的底气。
晚上,周卿云带着周小云和齐又晴在南京路上吃了一顿好的。
周小云从没来过上海,看什么都新鲜。
南京路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亮得她眼睛都花了,嘴巴就没合拢过。
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小姑娘,看啥都稀奇,见啥都新鲜。
齐又晴笑着陪她,一一给她介绍,比导游还耐心。
周卿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心里却想着白天的事。
吃完饭,三人打车回了庐山村。
周小云累了一天,洗了澡就睡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齐又晴也回了房间,偌大的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拿出稿纸,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珠,就是不掉下来。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很急,很重,像是拿拳头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