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虽觅得高人踪迹,那桩泼天而来的污水却仍未洗清。清品心中雪亮,分明是有人欲将那件要紧“物事”的干系,硬生生栽在他头上。此乃其一。其二,他此番下山,行踪飘忽,心之所至,足之所履,便是自己亦难料明日身在何方。这等全然随性之举,旁人竟能如影随形,将他落脚之处拿捏得分毫不差,实是匪夷所思,透着十二分的蹊跷。
清品的目光凝注在吴二面上,静待他分说下文。
吴二长叹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后怕,缓缓道:“那日手下禀报白莲教之事后,我等只当是江湖传闻,听过便罢。白莲教势大,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大教,我等区区山寨草寇,即便侥幸寻得那位圣女,莫说能否敌得过她,纵是得了那些财帛秘籍,乃至那件教中至宝,又焉有福分消受?若献与白莲教,以彼等行事之狠辣诡秘,灭口之举恐难幸免。是以当日众人不过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口中胡乱吹嘘几句‘若得了那宝物武功当如何如何’罢了。岂料……”
吴二声音忽地一滞,打了个寒噤,连带着身旁的胡三也面色惨白,目中惧意更深。他稳了稳心神,续道: “岂料次日清晨……寨门之上,竟悬着那报信之人的头颅与尸身!血痕已凝作紫酱色,首级低垂,双目空洞……我辈虽久在绿林,刀头舔血,见过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那情状……委实透着说不出的邪门。李大吓得魂不附体,立时召集全寨弟兄,誓要查个水落石出。然而蹊跷之事接踵而至——”
他喉头滚动,似在强抑恐惧,在这三伏暑天的火堆旁,竟又不由自主地打起摆子来,牵动内伤,痛得闷哼一声。
清品与不敬对视一眼,皆感诧异。不敬俯身搭他脉搏,只觉其体内真气翻腾,确是旧伤所致,并无外力侵扰,显是惊惧过度所致。
吴二喘息片刻,牙关犹自微颤,声音也结巴起来:“最……最骇人的是……寨中上下,竟无一人记得那报信者的名姓、来历、何时入的山寨!偏生又都觉其面目依稀相识,仿佛都曾打过照面……这也就罢了,许是哪家派来的探子,惯于藏形匿影。可……可当问起前夜之事……”
他猛地顿住,眼中惧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又见那日噩梦。
“前……前夜整个山寨,从上至下……竟无一人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且慢!”清品目光如电,立时截住话头,“尔等皆忘前夜所为,却又如何记得那人报信一事?此说不通!”
吴二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艰难地抬手指向胡三:“这便是第二桩怪事了……道爷何不问问这莽汉,听他……又如何说法?”胡三一张脸惨白如纸,竟比身受重伤的吴二犹有过之。这铁塔般的汉子,说起那夜情状,竟也期期艾艾起来:“那……那夜……聚义厅上,我与寨中群豪正商议着要劫龙门镖局的镖,定要叫那天下第一镖局俯首称臣,方显我山寨威风……便在这时,那报信的手下,嘶声喊着‘恭喜寨主,贺喜寨主’一头闯了进来,将白莲教之事……禀报了一遍……”
胡三那粗粝的嗓音竟带上了几分哭腔:“之后……之后的事,便如同……如同被浓墨泼过,再也……再也想不起一丝半毫了!那晚的光景,就……就断在了他报信的那一刻!”
清品与不敬闻言,相顾愕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二人竟同时察觉了此事中一个绝大的蹊跷处!
同处一室,共闻一事,这两人的记忆竟如隔云泥!吴二分明记得报信者闯入是在“酒宴正酣”之际,而胡三所述,却是在“商量劫镖”之时!此等阴毒诡谲的手段,竟能于无声无息间,篡改众人脑中同夜之事,使其如坠五里雾中,彼此记忆南辕北辙,偏偏又都能记得那人禀报的白莲教之事,如此邪法,当真是闻所未闻!至此,方知这山寨中人何以惊怖若斯,如见鬼魅。
吴二见二人神色,已知其心中所想,惨然接口道:“两位明鉴,正是如此!此其一也:寨中上下,对那夜报信者所述白莲教诸事,记忆倒是一般无二……可偏偏对那夜何时报信、报信时我等又在做何事,乃至报信前后的种种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