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后宫干政,乃取祸之道!汉之吕后,北魏胡太后,皆是前车之鉴!如今她武媚娘竟敢如此僭越,长此以往,必生祸乱,恐惹天怒人怨,动摇国本啊陛下!
臣妾身为皇后,统摄六宫,岂能坐视不管?恳请陛下明察,速速制止此等行径,收归权柄,以安人心,正视听!”
她的话语尖锐而充满指控,将“祖宗法度”、“天怒人怨”、“动摇国本”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在寂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治本就病体难支,被她这一番哭闹,只觉得头痛欲裂,心烦意乱。
他依赖武媚娘的才干,却也深知后宫干政是敏感禁忌。
皇后的哭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最矛盾、最脆弱的地方。
“你……你……”他气得一阵猛咳,脸色涨红,指着皇后,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殿内宦官吓得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飞到了两仪殿偏殿。
武媚娘正在与裴炎核对一批紧急军械的调拨文书,一名心腹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将紫宸殿内的情形低声急报。
裴炎等人脸色骤变,看向武媚娘。
却见她执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面上并无丝毫惊慌之色。
她缓缓放下朱笔,对裴炎道:“裴侍郎,此事暂由你裁定,按方才所议办理。”
说罢,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裙摆和衣襟,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慧娘,随我去向陛下问安。”
苏慧娘连忙应声,紧跟其后。
武媚娘步履沉稳,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紫宸殿外。
她并未立即闯入,而是在殿门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顺:“臣妾武媚,闻听陛下圣体不适,心中焦虑万分,特来问安,乞望觐见。”
殿内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李治正被皇后吵得头晕眼花,闻声如同抓到救星,忙道:“是媚娘?进……进来……”
武媚娘缓步进入内殿,仿佛没有看到伏地哭泣的皇后和满殿紧张的气氛。
她径直走到龙榻前数步之远,便盈盈拜倒,额头轻轻触地,声音温婉而充满愧疚:“臣妾不知皇后娘娘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陛下龙体欠安,臣妾未能朝夕侍奉榻前,已是惶恐无地,今日听闻陛下病情反复,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她抬起头,眼中已蕴满了晶莹的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那副强忍悲伤、我见犹怜的模样,与皇后方才的激动哭诉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目光充满关切地落在李治身上,语气真挚无比:“陛下,您感觉可好些了?药用了么?御医如何说?千万要保重龙体,天下臣民皆仰赖陛下,您若有恙,臣妾……臣妾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问候,瞬间将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政争”氛围,拉回到了“君王病重、妃妾忧心”的温情场景中。
李治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听着她贴心的话语,心中的烦躁不由得减轻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朕……朕无大碍,劳你挂心了。”
武媚娘这才仿佛注意到仍跪在一旁的皇后,忙道:“皇后娘娘也在?娘娘如此悲伤,可是陛下……”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更深的忧虑。
王皇后被她这番作态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话头插入。
武媚娘重新转向李治,语气变得更加卑微和诚恳:“陛下,方才臣妾在殿外,似乎隐约听到娘娘提及臣妾协理政务之事……
臣妾深知,此乃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典,亦是无奈之举。臣妾一介女流,才疏学浅,本不堪此重任,每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
她以退为进,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如今竟引得皇后娘娘忧心、朝野非议,此皆臣妾之罪!
臣妾恳请陛下、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准许臣妾交还所有文书印信,回返晋王府,静思己过。陛下龙体要紧,万不可再因臣妾之故,徒增烦忧了。”
她这番话,将自己放到了最低处,全无贪恋权位之态,只有一片“为君分忧反添乱”的自责与惶恐,以及绝对恭顺的态度。
李治看着她伏地请罪的模样,再对比皇后方才的咄咄逼人,心中天平瞬间倾斜。
他本就依赖武媚娘处理那些繁琐政务,使自己能得片刻安宁,若她真的撒手不管,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和令人头痛的国事岂不又要压回自己身上?
更何况,北疆战事正紧,后方岂能生乱?
“胡闹!”李治忍不住斥责了一句,却不知是在说皇后,还是在说武媚娘请辞之事,“朕……朕需要静养!朝中事务,岂能说丢就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