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侍中,弹劾奏章中所言‘贪墨’,却无具体数额、无证人、无赃款去向,只空泛其词。
反倒是在去岁腊月,浚仪县十三位乡老联名,并有一百七十六户百姓按手印,上书陈情,言吴县令清廉爱民,恳请留任。这份万民书,抄本在此,原件应存于御史台。”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崔敦礼:“内书房去岁依据其政绩卓着、百姓爱戴,拟其考功为上等,有何不妥?
反倒是崔侍中今日手持这份语焉不详、只有指控而无实据的弹劾奏章,便直斥内书房藏污纳垢、蒙蔽圣听……
本宫倒想请教,崔侍中是质疑皇后娘娘与王爷的明察,还是……另有所指?”
她语气陡然一转,声音微扬:“莫非在崔侍中看来,陛下与皇后娘娘设立这内书房,本是出于体恤臣工、求效率之心,竟成了儿戏不成?以至于无需核查,便可轻易定罪?”
崔敦礼的脸瞬间涨红,他没想到武媚娘反应如此之快,准备如此充分!
那些枯燥的档案数据、御史台记录、甚至万民书,她竟能如数家珍!
他本想借一个模糊的弹劾案打武媚娘一个措手不及,挫其锐气,却没料到对方不仅接住了,反而将一顶“质疑圣意、轻率定罪”的大帽子反扣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武媚娘列举的证据链完整清晰,相比之下,他带来的弹劾奏章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你……”崔敦礼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汗,“老夫……老夫亦是听闻此事,心中存疑,特来核实一二,并非……”
“核实自是应当。”武媚娘打断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压力,“然核实当依程序,凭证据。崔侍中关心吏治,其心可嘉。
此事内书房会正式行文汴州刺史府及御史台,要求其就弹劾内容进行详查,并给出明确结论。
若吴德清确有贪墨之行,绝不姑息;若系诬告,亦当反坐。届时,再呈报皇后娘娘、王爷及司空定夺。崔侍中以为如何?”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驳斥了对方的攻击,又展现了公正处理的态度,完全占据了上风。
崔敦礼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王妃娘娘……处置得当。老夫……老夫无异议。”
他拱了拱手,几乎是狼狈地转身,带着两名同样面色尴尬的给事中快步离去,连那份弹劾奏章都忘了拿走。
殿内紧张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众女官看向武媚娘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敬畏。
武媚娘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拿起那份弹劾奏章,递给苏慧娘:“归档。按刚才说的,拟文发往汴州和御史台。”
“是。”苏慧娘接过,轻声问道,“娘娘,您早就料到会有人借此发难?”
武媚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文书上,低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朝堂之上,何时少过风雨?
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经此一事,他们至少会明白,这内书房,不是靠几句空话就能撼动的。”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中书省的令史气喘吁吁地跑到殿门外,甚至来不及等通报,便高声道:
“报——!娘娘!山东道八百里加急奏报!濮、曹、郓诸州大旱蝗灾,赤地千里,流民遍地,请求朝廷速免赋税,急调粮草赈济!”
武媚娘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眉头紧紧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