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昏暗，只有一盏绿罩台灯亮着，照着老人佝偻的脊背。他正用镊子夹着一枚芝麻大的齿轮，对着放大镜细细校准。尹珍没出声，只把那枚五分钢镚轻轻放在柜台上。老人抬眼，眯缝着眼看了他两秒，慢悠悠放下镊子：“修表？”“不修。”尹珍说，“买表。”老人没问买什么表，只从身后木柜里取出一个蒙尘的蓝布匣子，“啪”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块表：一块上海牌，表蒙裂了道细纹；一块海鸥，后盖有凹痕；还有一块进口的罗马，银色表带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尹珍没碰前两块。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在罗马表上方一厘米处，停了三秒，然后轻轻点了点表盘右下角——那里刻着极小的一行字：“RomA 1978 SwISS mAdE”。“这块。”他说。老人点点头，取出来，用软布擦了擦，又拿镊子小心拨正游丝：“走得准，就是带子坏了。胶布撑不了多久。”“不用换带。”尹珍说，从口袋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压在匣子边，“表要，胶布也留着。”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成，随你高兴。”尹珍接过表，没戴，只把它攥在手心。金属冰凉坚硬，棱角硌着皮肉，却奇异地压下了指尖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走出铺子，天已近黄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滚铁环，笑声清脆。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那块罗马表举到眼前。表针走得极稳，咔、咔、咔，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重新搏动。他没看时间，只盯着秒针——它一圈圈走，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却从未停歇。他慢慢松开手。表垂在腕间，银色表带映着夕照，泛出冷而锐的光。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沉，却更稳。路过马家面食铺子时，他没进去，只隔着玻璃窗看了眼案板上堆成小山的包子——雪白蓬松，热气氤氲，几个工人正排着队买，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他继续走。经过录像厅所在的胡同口时，他放慢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炭火噼啪声、啤酒瓶碰撞声、还有王富贵那带着笑意的吆喝：“八哥！再撒点孜然！这串儿火候绝了！”尹珍没进去。他只是在巷口站了不到二十秒，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挺直，沉默，像一柄收进鞘中的剑。而此时，录像厅院内。于富刚翻完最后一把肉串，滋啦一声油星迸溅，香气炸开。彪子仰脖灌下半瓶啤酒，抹了把嘴，突然指着院墙根下嚷：“哎！你们快看！那猫又来了！”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只瘦骨伶仃的黄猫蹲在墙根阴影里，尾巴尖轻轻摆着，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烤架上滴油的肉串。“嘿！这馋猫！”于艳笑着抓起一串，远远抛过去。肉串在空中划出弧线，黄猫后腿一蹬，竟凌空跃起，一口叼住，落地时轻巧无声，只尾巴尖又摆了一下。张景辰看着，忽然笑出声：“这猫灵性得很，以后就让它守门吧。”“成！”彪子大手一挥，“就叫它‘守门大将军’！”众人哄笑。姜琛亮举起酒瓶：“敬守门大将军！”“干！”酒瓶相碰，清脆如裂玉。院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而院内，炭火正红，人声鼎沸，烤肉滋滋作响，啤酒泡沫在瓶口缓缓升腾，又无声破裂。张景辰坐在小凳上，左手捏着一串烤肉，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裤兜——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纸，是刚从工商所拿回的营业执照。纸角已被体温烘得微暖，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得微微起毛。他忽然抬头，看向院门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门槛。他收回视线，咬下一口烤肉。油脂在齿间爆开，咸香滚烫，直冲鼻腔。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这滋味刻进骨头里。旁边王富贵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汽水：“二哥，喝点凉的，解腻！”张景辰接过，冰凉瓶身激得他指尖一缩。他拧开盖子，气泡“噗”地涌出，白雾腾起，模糊了眼前晃动的人影与跳跃的火光。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甜，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就像这刚刚开始的日子——滚烫，喧闹，充满未知的焦糊味，却又在最深的烟火气里，悄然浮起一缕清冽的甜。他放下瓶子，抹了把嘴，对着满院子热气腾腾的笑脸，大声说：“明天！加场！早八点，第一场！”“好——！！！”吼声震得院墙上灰尘簌簌落下。夜风穿过敞开的院门，拂过每一张汗津津的脸，吹散了最后一丝疲惫。而在百米之外，县城最高的电信塔顶端，信号灯正以恒定的频率，一下，又一下，无声闪烁。红，暗，红，暗。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像一句尚未出口，却已在血脉里奔涌了千遍的诺言。——这日子，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