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才肯掏第二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瓜子壳、水渍、被踩扁的汽水瓶，最终落在院门口那扇被无数双手推搡得吱呀作响的旧木门上。“明天起，门口加个凳子。让老李头坐那儿，守门。不收钱，管茶水，谁来先给杯凉白开。他儿子……让他蹲在墙根阴凉处，看见谁带小孩儿，就过去拍拍人家肩膀，说‘叔，您家娃儿渴了，我这儿有糖’。糖，咱们出。”于江和张景辰都怔住了。“七哥，这……这不白养着？”张景辰脱口而出。“不是白养。”张景才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买人心。人心买来了，规矩自然就有了。老李头坐那儿，比十个彪子都管用。他咳嗽一声，乱挤的人就敢往后退半步；他喊一嗓子‘别踩娃娃脚丫子’，再横的人也得收脚。为啥？因为他是胡同里活了六十年的老骨头，他咳嗽一声，整个四马路都听得见。”他不再看两人，转身走向那堆还没收拾完的杂物。弯腰，捡起一个空汽水瓶，又捡起一个，动作不紧不慢。夕阳最后的光线勾勒出他脊背绷紧的线条，工装后背被汗水洇出两片深色，像一对尚未展开的、沉默的翅膀。“景辰，明天早上，你跑一趟县印刷厂。”他头也没抬，声音平稳，“不用印多好的，就印些巴掌大的纸片，红字，黑框。上面就写三行字——”他直起身，把手里攥着的两个空瓶递给张景辰：“第一行：‘今日放映《第一滴血》（续）’；第二行：‘另加新片《少林寺》一部’；第三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望向院门外越来越浓的暮色，仿佛穿透了砖墙，看到了明日清晨四点那扇即将被无数双手推开的门。“第三行：‘前二十名入场者，赠瓜子一包。’”张景辰接过瓶子，指尖触到玻璃的凉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手里两个空瓶，瓶身映着将熄的天光，像两颗小小的、幽暗的眼睛。于江搓着手，喃喃道：“这……这法子……”“法子不重要。”张景才打断他，把最后一片瓜子壳从指甲缝里剔出来，弹进旁边水桶里，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重要的是，得让他们知道，明天四点，这扇门，为他们开着。而且，里面的东西，比今天……更馋人。”夜风不知何时起了，带着初秋的微凉，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空旷的院子里打着旋儿。张景辰抱着那两个空瓶，站在原地，晚风拂过汗湿的后颈，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大哥店里，王桂芬指着货架上那些昂贵的海货时，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那时他只觉得刺眼，此刻却莫名觉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失真。原来所谓“馋人”，从来不在货架上。它在人心里。张景才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力道很轻，却像一颗种子，稳稳落进张景辰心里最松软的土层。他转身，走向院子深处那台还散发着余温的电视机，蹲下身，仔细检查录像机接口的线缆是否松动。动作专注，仿佛那不是一台机器，而是某种需要精心喂养的活物。张景辰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两个空空的汽水瓶。瓶身上，一点残存的夕照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光滑的弧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发愣的脸，和身后，那一片被暮色温柔覆盖的、狼藉而生机勃勃的庭院。胡同口，卖冰棍的老李头果然已经搬着小马扎坐在了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几片蔫黄的茶叶，正慢悠悠地啜饮。他看见张景辰，抬起浑浊的眼睛，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像一朵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的、干瘪的花。张景辰下意识地，把怀里两个空瓶抱得更紧了些。夜色，正一寸寸，温柔而不可阻挡地，漫过四马路的屋顶、墙头、榆树梢，最终，沉沉地，落满了整个县城。而在某个尚未完工的录像厅小院里，无人注意的墙根下，几粒被踩进泥土的瓜子壳缝隙里，一星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绿意，正悄然顶开坚硬的土粒，向着黑暗深处，试探性地，伸展出第一缕纤细的、倔强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