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他没答燕彩衣的问题，反而问：“你信不信，朵阿依今夜必会再返此地？”燕彩衣一愣：“啊？”“她走时眼神飘忽，不是在想战局。”陈青山拾起一根枯枝，在灰烬上随意划了两道，“是在算时间。算我们扎营后，多久会放松戒备，多久会熄灭外围警戒的火把，多久……会有人忍不住离开营地，去林子里方便。”陆芊芊脸色微变：“您是说……她要伏击？”“不。”陈青山勾唇，“她要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使诡异刀法的男人，是不是真如她所疑，跟八个月前死在她剑下的那个人，是同一具皮囊。”燕彩衣倒吸一口冷气：“她……怀疑您？”“不止怀疑。”陈青山将枯枝一折两段，随手掷入火中，“她刚才擦过我刀鞘那一下，银梭上淬的是‘照魂散’。无色无味，遇热则蒸腾，吸入者半个时辰内，无论运功与否，都会在额角渗出细汗——汗珠里，会析出极淡的靛青色。那是南疆蛊毒‘追心引’的副反应。而‘追心引’，专克一种功法——妖刀九式。”陆芊芊与燕彩衣齐齐僵住。陈青山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可惜啊，我既没运功，也没出汗。甚至……”他抬手，慢条斯理解开外袍领口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青疤痕，“——这道疤，是三年前在滇南雨林，被‘噬魂藤’咬的。它渗出的汁液，也会让汗呈靛青色。”燕彩衣喉头滚动：“所以……您故意让她看到这道疤？”“不然呢？”陈青山重新系好衣扣，火光映得他眉宇疏朗，“让她以为，我是个被南疆奇毒毁了根基的废人？这样，她才会放心大胆地……去查另一件事。”他目光投向东北方，那里山势陡峭，密林如墨。“她真正想抓的，从来不是‘刈月妖女’。”陆芊芊脱口而出：“那是谁？”陈青山沉默片刻，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是‘影子刺客’。”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那个替刈月妖女断后的男人。他能在朵阿依与林音音联手围杀下全身而退，说明他至少精通三套以上江湖失传的匿踪身法，熟悉阴月魔教十七种哨音暗号，更关键的是……”他指尖轻叩膝盖，节奏如鼓点，“他左耳后有颗痣，痣上长三根黑毛——这种相貌特征，全阴月魔教，只有一人有过。”燕彩衣瞳孔骤缩：“谁？”陈青山没答。他只是仰头，望向墨蓝天幕上一钩新月，月华清冷，无声倾泻。“教主沈凌霜的亲卫统领，‘影鸦’谢危。”陆芊芊忽然喃喃道，声音干涩，“我……我在金陵城外的茶寮里，听过说书人讲过他的故事。说他原是教主贴身书童，十岁净身入教，十二岁便能默背整部《阴符经》，十五岁代教主执刑，斩过三百七十二颗人头……没人见过他出手，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陈青山轻轻颔首。“所以……”燕彩衣指尖冰凉，“刈月妖女是饵，影鸦谢危才是钩？朵阿依她们追的，根本不是叛徒，是……是教主放在明处的靶子？”“靶子？”陈青山摇头，笑意渐冷，“是钥匙。一把能打开‘玄牝谷’地宫的钥匙。”陆芊芊茫然：“玄牝谷？那不是传说中前教主闭关炼丹的地方？”“闭关是假，藏东西是真。”陈青山声音压得更低，“八个月前，前任教主暴毙，临终前烧毁所有密档，却将一枚‘九窍玲珑玺’塞进贴身玉匣，托付给当时尚是侍女的刈月。玺上刻着地宫入口的星图。而影鸦谢危，是唯一知道刈月当年把玺藏在哪的人——因为是他亲手，把刈月送出教门的。”火堆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余烬泛着幽微红光。风停了。四野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燕彩衣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您说‘影鸦谢危左耳后有痣’，可您又没见过他！您怎么……”陈青山看向她，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因为八个月前，送葬那天，”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站在送葬队伍第三排，亲眼看见谢危跪在棺椁旁，摘下帽子，以额触地。那时，他耳后那颗痣，正对着我。”陆芊芊如遭雷击：“您……您当时就在现场？！”“嗯。”陈青山点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还顺走了他腰带上，一枚刻着‘危’字的铜牌。”他伸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浮雕一只敛翅乌鸦，背面阴刻一个“危”字，字迹古拙有力。燕彩衣呼吸停滞。陆芊芊手指发颤：“您……您到底是谁？”陈青山没回答。他只是将铜牌轻轻放回怀中，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困了。”他说，“明日还要赶路。镜湖山庄的梅花，该开了。”他转身走向自己铺好的草席，背影被月光拉得修长。可就在他即将躺下的刹那，脚步忽地一顿。远处山脊线上，一道黑影无声掠过月轮，如墨滴入清水，瞬间消融于夜色。陈青山没回头，只抬手，将最后一片飘落的枯叶，准确夹在指间。叶脉清晰，纹路如刀。他轻轻一捻。叶碎，齑粉簌簌落下，混入灰烬。而三十里外，山脊线后，朵阿依足尖点在嶙峋怪石上，指尖捏着一枚刚从树梢取下的枯叶——叶脉断裂处，豁口整齐如刀切。她凝视着那截断痕，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阿姐……”她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这次，我好像……真认错人了。”山风呜咽，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那缕发丝拂过耳后，恰好遮住一颗痣——痣上，三根黑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