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停在一座孤岛形状的沙丘上——那里，标着三个朱砂小字：镜湖山庄。“我去山庄。”她笑起来，眼尾微扬，却无半分暖意，“不是以天巧旗副掌旗使的身份，不是以魔皇剑侍亲妹的身份……”她解下腰间银铃，摘下其中一枚，放在林音音掌心。“是以顾群亨的名义。”林音音一怔：“顾群亨？”“嗯。”朵阿依已转身走向内室，声音隔着竹帘传来，“陆芊芊的师兄，天地盟刑堂新晋执剑使，因追查昆吾山叛徒一案，奉命潜入镜湖山庄查访谢砚舟。三日前，他在乌鹊渡口遭不明高手伏击，左臂筋脉尽断，现下正养伤于山庄西跨院。”竹帘掀开又垂下。林音音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铃——铃身内壁，用极细的苗文刻着两行字：铃响三声，见我如见君。铃碎一声，君死我殉。这是天巧旗最高等级的替命蛊契，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九十九日不间断饲以自身精血，方得炼成。全教上下，仅三枚。其中一枚，八个月前，随大色魔的骨灰，一同埋进了坟茔。林音音攥紧银铃，指节泛白。她忽然明白阿妹为何今日总在走神——不是因陆千山像大色魔，而是因陆千山若真是他，那大色魔的坟，便是一座空冢。而空冢之下，埋的究竟是谁的骨？她抬眼望向内室方向，竹帘静垂，烛火轻摇。隔了许久，林音音才极轻地，唤了一声：“阿依。”帘内无声。她又唤：“阿妹。”依旧无声。林音音闭了闭眼，终于将银铃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外。手按上门栓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道：“谢砚舟书房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暗格里，藏有一册《镜湖志异》，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其中第十七页夹着一枚干枯枫叶，叶脉里……有血。”帘内，终于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像蛇尾扫过枯叶。——五百里外，官道旁野茶肆早已人去棚空。残茶泼地，泥泞中嵌着几片碎瓷，马蹄印凌乱，显是方才仓促离去。但就在众人走后半个时辰，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拨开茶棚后方堆叠的柴垛。柴堆下，竟藏着一方三尺见方的地窖入口。盖板掀开，一股浓重药味混着陈年霉气涌出。陈青山蹲在洞口，一手按在刀柄，一手捏着一枚铜钱，指腹摩挲着钱面“永昌通宝”四字——那是昆吾山旧铸钱，如今早已废止。他没下去。燕彩衣却已跃入，足尖一点洞壁凸石，身形如燕翻转入内。洞内不过丈许见方，四壁涂着厚厚一层黑漆，漆面斑驳，爬满暗红锈迹，像干涸多年的血痂。正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摊开一本蓝皮册子，纸页泛脆，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歪斜小字：《刈月遗札》。陆芊芊凑近看，忽觉一阵晕眩，忙退后两步，扶住洞壁。“别碰！”陈青山低喝，同时伸手一抄，将册子合拢，反手塞进自己怀中。燕彩衣皱眉：“这册子……”“是饵。”陈青山声音沉冷，“专钓顾剑秋的饵。”他目光扫过矮案下方——那里用炭条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形似弯月，月牙缺口处，正对着镜湖方向。“影子刺客没死。”他忽然道。燕彩衣一惊：“什么？”“他断后的那处断崖，雪层下有活穴。”陈青山从怀中摸出一块冻硬的鹿肉干，掰开，露出内里深褐色的膏状物，“这是他留下的‘雪蟾膏’，用镜湖特产的冰蟾配制，专治冻伤。若真死了，谁来抹这药？”陆芊芊失声：“可……可我们明明看见他……”“看见头，没看见心。”陈青山将鹿肉干重新包好，放入袖袋，“阴月魔教的‘剜心术’，能取活人心头血而不致命——只要取血后三刻内喂服雪蟾膏，再以阴寒真气封住伤口，人就能活。”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人苍白的脸：“你们觉得，一个甘愿被剜心取血的人，是为护主赴死……还是为引蛇出洞？”洞内霎时寂静。唯有洞外风过林梢，呜呜如泣。陈青山没再解释，转身钻出地窖，顺手将柴垛推回原位。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望向镜湖方向。云层低垂，天色阴沉，仿佛一场大雨将至。可陈青山知道，镜湖不会下雨。——因为镜湖的雨，八个月前，就已经下过了。那场雨里，有血，有火，有断剑，有未及出鞘的刀。还有一个人，披着染血的白袍，站在倾塌的山门前，将一枚银铃，轻轻放进他手心。铃声未响。人已转身，走入漫天风雪。陈青山抬手，按在左胸。那里，衣襟之下，贴身藏着一枚早已喑哑的银铃。铃身内壁，两行苗文尚在：铃响三声，见我如见君。铃碎一声，君死我殉。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霜色尽褪，唯余沉潭般的平静。“走吧。”他拍了拍衣上尘土，语气轻松如常，“赶在雨前，到镜湖山庄喝碗热茶。”燕彩衣与陆芊芊默默跟上。马车辘辘，碾过官道碎石。车轮声中，陈青山忽觉袖袋微动——那枚藏于怀中的《刈月遗札》，竟在无人触碰之下，自行翻开了一页。页角卷曲，墨迹新湿，赫然是方才在地窖中，无人书写的一行小字：霜魄非刀，乃剑之逆练。断剑者，非为弃剑，实为藏锋。铸刀者，非为成魔，实为守鞘。君若见我，莫认旧面——因我归来时，已非我。字迹未干，墨色幽蓝，竟似用新鲜蛇胆汁调就。陈青山指尖一顿，缓缓将册子按回怀中。远处，镜湖方向，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云层。雷声未至，先闻刀鸣。极轻，极冷，极远。像有人，在云中，缓缓抽出了第一寸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