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贴纸，地板上散落着积木搭成的歪斜高塔，角落里一只绒毛兔子玩偶缺了一只耳朵，正仰面躺着，露出肚皮上用马克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小粉毛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鳞片边缘。“……兔兔……”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却让整片荒漠的沙粒齐齐一跳。镜球剧烈震颤起来。另一面镜子里，画面切换——暴雨倾盆的深夜，一道修长身影跪在泥泞中，怀里紧紧抱着裹着蓝毯的婴儿。那人抬着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右眼瞳孔里却燃着幽蓝火焰，左眼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缓慢旋转的银色漩涡。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此刻正注视着镜子的他们，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要记起我。”镜面轰然炸裂！碎片并未坠落，而是悬停在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场景：天堂岛穹顶下巨大的环形图书馆，书架高耸入云，最顶层某本烫金封面的《初代协议·补遗卷》正自动翻开；洛缪她们驾驶的改装飞行器在云层中急转，机腹下方投射出一道巨大符文，却在触碰到镜球前半米处寸寸崩解；甚至还有拉菲耶尔本人站在全息投影前，手指悬停在某个猩红色的“最高清除协议”按钮上方，指节发白，却迟迟按不下去……小粉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没有符文，没有银光，只有一双清澈得令人心悸的浅粉色眼眸，像两泓初春融化的山泉。她望着镜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片渐渐失去光泽的血鳞，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出尖的小虎牙。“爸爸，”她奶声奶气地说，“它好吵。”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松开了手。那片血鳞并未坠地。它悬浮着，轻轻一颤，随即化作亿万点金粉，如一场微型星雨，温柔地洒向镜球。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金粉触碰到镜面的刹那，所有碎片上的影像同时褪色、模糊，最终化作一张张空白的素描纸，上面只留着几道稚拙的铅笔线条——一颗歪斜的星星，一座塌了一半的塔，一只缺耳朵的兔子……镜球无声坍缩，最终凝成一颗樱桃大小的、温润的乳白色珠子，“叮”一声轻响，落入小粉毛摊开的掌心。她握紧拳头，再摊开——珠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掌心一枚新鲜的、水滴状的淡金色印记，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荒漠彻底安静下来。星光重新变得澄澈，照在她汗湿的额角，也照在她身后——那片曾被血蟒盘踞、此刻却只余焦黑泥土的地面中央，静静立着一株幼小的水晶树苗。树苗通体剔透，枝干上缀满细小的、尚未绽放的花苞，每一颗花苞内部，都蜷缩着一枚微缩的星辰。小粉毛歪着头，伸手戳了戳最近的一颗花苞。花苞应声绽开，里面没有花瓣，只有一枚缓缓旋转的、由纯粹记忆构成的琥珀色光团——光团里，清晰映着刚才那场暴雨中，跪在泥泞里的男人侧脸。她眨眨眼，没说话，只是把那枚光团轻轻吹向空中。光团飘向远方，融入星光，再也寻不见。“教授。”安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刚才……是在修复‘溯因律’造成的认知污染？”通讯频道沉默了三秒。“不。”拉菲耶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在给被抹除的‘过去’，重新颁发出生证明。”远处，地平线尽头，考察站的信标灯光终于穿透薄雾，稳定地亮起，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小粉毛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往安然怀里拱：“爸爸……困……”“睡吧。”安然脱下外套裹住她，将她严严实实抱在胸前，转身走向光源。摩托车残骸旁，玄戈剑静静插在沙土里，剑身上的雷霆早已熄灭，唯有剑格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悄然流转，与小粉毛掌心的印记遥相呼应。风拂过荒漠，卷起细沙，也卷走最后一丝血腥气。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更高处，那曾被溯因律强行扭曲的星空，正以一种肉眼难辨的缓慢速度，一寸寸恢复原状。某些本该消失的星辰，正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光点；某些被篡改的轨道，正悄然校准角度；某些被删除的“名字”，正于星图深处，一笔一划，重新刻下。无人知晓这修复将持续多久。亦无人知晓，当最后一颗星辰归位时，那被小粉毛吹散的光团里，男人空洞的左眼中，是否还会浮现出新的漩涡。但此刻，只有风声，星光，以及怀中女孩均匀的呼吸。她睡得很熟，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属于血蟒的、淡金色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