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肌肉时，牵扯到耳后一道陈年旧疤，隐隐作痛。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地切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真正的、冰冷的、带着木质纹路的苦无——不是道具，不是模型，是我在二手忍具店淘来的真家伙，刃口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某个无名忍者的陈旧血痕。我伸左手，捏起那枚苦无。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我手臂上汗毛倒竖。我把它翻过来，苦无柄部刻着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我用指甲抠了抠，才辨认出来：“木叶隐村·丙班·制式配发·昭和六十三年夏”昭和六十三年。那是1988年。那一年，岸本齐史刚满十四岁，正在家乡冈山县的中学美术社里，用铅笔一遍遍勾勒着他心中第一个穿绿色紧身衣的笨蛋。我摩挲着那行小字，指腹蹭过凹凸的刻痕。然后，我抬起手，将苦无缓缓举到眼前。月光流淌在刃面上，凝成一道细窄、锋利、寒光凛凛的银线。我眯起左眼，用右眼沿着那道银线望去——视线尽头，不是墙壁，不是窗框，而是无限延伸的、幽邃的虚空。虚空里，似乎有无数个我正在奔跑：十五岁的我翻墙去漫画店，二十五岁的我挤在地铁里码字，三十五岁的我对着电脑屏幕咳出第一口血……他们脚步踉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最终，所有影子的末端，都悄然汇聚于一点。那一点，正微微发烫。我放下苦无。拿起笔。再次在空白处落笔。这一次，字迹不再颤抖，不再滞涩，不再有任何犹豫：“所以，当三代目日斩咳出最后一口血，当他的手指在尘埃中划出那个残缺的‘火’字，当那枚染血的护额滚落到鸣人脚边……我们终于看清了真相：所谓忍者，不过是明知血肉之躯终将朽坏，仍选择在朽坏之前，将全部的热、全部的痛、全部未及出口的呐喊，尽数锻造成一枚苦无。然后，把它，掷向虚空。哪怕——无人接住。”最后一个句号，我用了极大的力气，笔尖深深陷进纸里，墨点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凋零的黑色樱花。写完，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绵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右臂的麻木感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窗外，月亮完全挣脱了云层，清辉如练，泼洒进来，温柔地覆盖住书桌，覆盖住那本卷了边的第21卷，覆盖住饼干盒上褪色的卡通熊，覆盖住苦无刃面上那一道尚未消散的、细窄的银线。我闭上眼。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了。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楼下便利店冰柜的嗡鸣——是声音。一种极其细微、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像是无数片薄薄的、锋利的金属，在月光下相互碰撞、震颤、共鸣。叮……叮……叮……一声，又一声，清越，孤绝，余韵悠长。像一整座木叶隐村的钟，在无人敲击的深夜，自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