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酒下肚,热闹了起来。
程咬金第一个开始嚷嚷,嗓门跟打雷似的,扯着尉迟恭比谁喝得多。
秦琼坐在那,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没参与。
李靖放下酒杯,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头的天黑了,院子里挂着灯笼,一盏一盏的,从廊下排到门口,橘红色的光在冬天的夜空里晃着,暖的。
李渊坐在上首,靠着椅背,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往厅里扫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吃着,喝着,说着,笑着。
灯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的脸年轻,有的脸老了,有的脸上有伤疤,有的脸上有笑纹。
明年开春,这里面有些人要上战场了。
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到这张桌子上了。
李渊又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可度数不高,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胸腔里,热了一下就散了。
李世民坐在李渊旁边,往对面扫了一眼,朝着众人使了个眼色。
椅子往后退的声音此起彼伏,吱呀吱呀地响了一片,文臣也好,武将也好,全站了起来,齐齐朝着李渊跪拜下去。
李渊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跪下去的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唉,都起来起来,朕最烦这排场,谁要是不起来,就滚回去啊。”
“你们可能不知道个规矩,但是你们不少人的孩子都在朕这地方待过。”
“大安宫,可拜不跪。”
众人起身,有几个膝盖磕疼了的,站起来的时候龇了一下牙,揉着膝盖回到座位上。
李世民凑过来,贴着李渊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父皇,再说几句吧。”
李渊环视了一圈。
目光从左扫到右,从文臣扫到武将,从宗室扫到后辈,一张一张脸地看过去。
看完了。
端起酒杯,往前虚敬了一下。
“今日年三十,二郎让朕再说几句,那朕就随便说说吧。”
“先说好,朕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就意思一下,一会儿灌酒也别来找朕。”
满屋子笑了一声,带着点松弛。
李渊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又环视了一圈。
看着众人都喝了一口,嘴角勾了一下。
“诸位。”
“朕都退位三年了。”
“如今马上贞观四年了。”
满屋子安静了。
“按理说,今日不该来朕这。”
“可是二郎这孩子……”
李渊往旁边瞥了李世民一眼。
“孝。”
“对其他人不知道,至少对老头子我,这几年看下来,还算不错。”
李世民端着酒杯,听到孝这个字,眉头微挑,没说话。
“在座的众人,都是二郎的心腹,也有不少是朕那武德年间的老臣了,朕有话直说,也不藏着掖着。”
李渊把酒杯搁在桌上,缓缓围着桌子走了起来。
“贞观三年过了,两年旱,一年涝,连着三年,朕都看在眼里。”
“可如今景象如何?流民越来越少了!”
“前些时日朕出宫溜达了一圈,看着大街上的百姓,过得都不错。”
“有吃的,有穿的,街面上的铺子也多了。”
说着,目光从房玄龄扫到杜如晦,从长孙无忌扫到魏征。
“诸位功不可没。”
几位大臣微微欠身,没接话。
“二郎做得也很不错。”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李世民端酒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至少比朕在位的时候,要强上不少。”
李世民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了头,盯着杯子里的酒液看了两息,鼻子有些发酸。
等了这么几年了。
从武德九年的那个夏天到现在,将近四年了。
四年里头,他做了很多事,批了无数折子,打了无数次嘴仗,撑过了旱灾撑过了涝灾,愁过粮食愁过军费,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从来没听父皇说过一个好字。
今天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砸在李世民胸口上,比什么都重。
偷偷抬胳膊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把酒杯举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辣嗓子,呛了一下,没出声。
李渊看了他一眼,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诸位。”
李渊大喝一声,伸手把身上那件外袍的扣子解了,一把扯下来,随手往一旁扔了过去。
外袍底下是一件窄袖的深色短褐,束着腰带,利索得很。
然后,一蹬脚,一抬腿,整个人一蹦,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