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