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俺不出刀。”
“那一石头,就砸在程家小子的脑袋上了。”
“那一脚,就踩在公主的身上了。”
“那一群人,就把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李承乾一怔。
“可是……可是他们是百姓啊……”
“百姓?”
薛万彻冷笑一声,凑近了马车,那双牛眼盯着李承乾。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孩子出手吗?”
李承乾愣住了:“这……”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给他们施粥、救他们命的恩人举起石头吗?”
李承乾哑口无言。
薛万彻直起腰。
拍了拍背上的刀柄。
“俺也不知道!”
“但是俺知道,如果换成了俺,哪怕是饿死了,也不会冲着一群孩子下手!”
薛万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宽厚。
“太上皇给俺的命令,只有一条。”
“把你们这群兔崽子,活着带回去。”
“对俺来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苦衷。”
“只要敢对你们动手。”
“那就是敌人。”
“对敌人……”
薛万彻的声音随风飘来。
“俺薛万彻,从来不留手。”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
看着那个背影。
久久无语。
深夜。
薛万彻那句敢动手的便是敌人,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把这些从未见过血腥的皇室贵胄们的世界观,烫出了一个大洞。
车厢里。
李承乾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李泰也不喊饿了,胖脸惨白。李丽质靠在哥哥肩膀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教头……”
李泰颤巍巍地探出头,看着窗外那个铁塔般的背影。
“那以后……若是百姓都要抢我们的东西,都要打我们……”
“我们也都要杀了吗?”
“那我们……还是大唐的皇子吗?”
薛万彻听着这稚嫩却又沉重的问题,头盔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问题太深奥了,比让他带着一百人冲阵还要难,他是把刀,刀只管砍人,不管讲道理。
“哎呀!”
“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俺!”
“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筐!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俺只知道太上皇让俺护着你们,俺就护着!”
“至于啥是百姓,啥是敌人,啥时候该杀,啥时候该留……”
薛万彻指了指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大安宫。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俺不懂。”
“你们回去问陛下!”
“这天底下,就没有他老人家解不开的扣!”
“哦……”李泰缩回了脑袋。
一群孩子不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对那个答案的渴望,也多了几分对即将面对太上皇的忐忑。
丑时(凌晨两点)。
大安宫,三层小楼前。
夜深露重,春末夏初的夜晚,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回军事学院的宿舍睡觉了。哪怕是天塌下来,这作息表也是李渊定的铁律。
可是今天。
没人动。
没人回宿舍。
李承乾下了马车,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泥土和粥渍的粗布衣裳。
走到三层小楼的台阶下,没敢上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身后,站着所有大唐军院的孩子,此刻,一个个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乖乖地站在太子身后。
几十个孩子,就像是一群在大雨中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狗,守在门口,又不敢挠门。
值夜的小扣子提着灯笼出来巡视,一看这阵仗,吓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
小扣子赶紧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心疼。
“这都几更天了?”
“咋还不去歇着啊?”
“你看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还有血?”
小扣子借着灯笼的光,看见李承乾衣袖上那点干涸的暗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行!咱家这就去通报太上皇!”
“受了这么大委屈,可得让太上皇给你们做主!”
说着,小扣子就要往楼上跑。
“别去!”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小扣子的衣袖。
李承乾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懂事。
“扣子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