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比起猪肉这种硬通货,鸡蛋虽然也难搞,但毕竟不是最要命的指标。
这年头要想在乡下收五百斤鸡蛋,顶多就是多跑几个公社。
挨家挨户去跟那些养鸡的老乡磨嘴皮子。
用厂里的工业券或者火柴、肥皂换一换,折腾个十天半个月总能凑齐。
这活儿虽然费鞋底子,但不用担惊受怕,也不涉及几千块钱的巨额差价窟窿。
刘建国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僵,心里暗骂这小子滑头。
他要的是林卫东去啃那个最硬的骨头——猪肉!
现在的猪,那是国家统购统销的命根子,别说猪肉,就是猪毛你也别想私自拔一根出村。
刘建国原本的算盘是,哪怕林卫东弄不来三千斤,只要接下这个任务,最后只弄个几百斤回来,他在厂长那儿也能交差。
还能顺便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知道这供销科的水到底有多深。
要是真让他拿个鸡蛋单子混过去,这下马威不就成了笑话?
这就等于林卫东轻描淡写地躲过了所有的暗箭。
刘建国喝了口茶,眼神往对面扫了一下,随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咳咳!”
这两声咳嗽, 这就是一个信号。
计划组的陈组长那是刘建国肚子里的蛔虫,立马心领神会。
他陈某人可是刘建国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在这供销科里,向来是刘科长指哪,他就咬哪。
平时在计划组里攥着那些死指标,吃香的喝辣的,早就习惯了在其他组长面前充大爷。
现在看到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敢在刘科长面前耍花腔,他怎么按捺得住。
只见陈组长身子往前一探,那张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斜着眼睛看着林卫东,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呀,林组长,你这就有点避重就轻了吧?”
陈组长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五百斤鸡蛋?”
“这那是给万人大厂搞物资啊,这是过家家呢?”
“一斤鸡蛋就算八个,五百斤满打满算四千个鸡蛋。”
“咱们轧钢厂上上下下一万多号职工,这分下去,几个人分不到一个蛋壳!”
这笔账一算,直接把林卫东的任务贬得一文不值。
陈组长还不算完,接着扣帽子:
“杨厂长把你调过来,那是看重你的能力。”
“是希望你能解决咱们厂当前面临的大问题的。”
“现在厂里缺的是油水,是能让人有力气去车间抡大锤的荤腥!”
“你要是光弄点鸡蛋回来,工人们吃不饱肚子,没力气干活,导致生产任务完不成。”
“这延误生产的大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组长这大帽子是一顶接着一顶往林卫东脑袋上扣。
话音一落,他还特意环视了一圈,眼神里全是煽动:
“大伙儿评评理,是不是这个理儿?”
“年轻人嘛,又是上面挂了号的能人,就该挑最重的担子!”
“跟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抢轻省活儿,说出去也不怕笑话?”
周围几个组长虽然没明着吭声,但那嘿嘿的笑声和点头的频率,早就说明了一切。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小子别想就这么滑过去,今天这猪肉你不背也得背。
坐在林卫东旁边的两个,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针锋相对起来。
刘建国坐在上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嘴角挂着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利用群众的力量把林卫东逼到死角。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责难和道德绑架。
林卫东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抬起头,眼神在陈组长那张马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透着一股子嘲弄。
“陈组长这话,我看还是留着哄孩子吧。”
“什么叫避重就轻?”
“鸡蛋不是荤腥?”
“鸡蛋不是营养?”
“要不陈组长您去跟大食堂的师傅们说说,以后煮鸡蛋不叫荤菜,算素菜?”
陈组长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时候的鸡蛋可是金贵物,谁家有个孕妇或者坐月子的,能吃上几个红糖卧鸡蛋那就是顶好的待遇了。
说鸡蛋不是荤腥,那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林卫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再说了,陈组长,您可是咱们供销科的定海神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