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风,没有浪,只有舰艏劈开海水时发出的低沉水声。东方天际线处,有一线淡淡的鱼肚白,正在缓慢地扩散。
舍尔站在舰桥里,已经连续站了十二个小时。从昨天下午撤出战场到现在,他一分钟都没睡过。眼睛涩得像撒了沙子,腿有点发软,但他不想坐下。他要亲眼看着那艘舰进港。
“将军,”航海长布伦克中校走过来,指着前方,“左舷十五度,发现灯光。”
舍尔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几点灯光。不是舰船的那种航行灯,是固定的、陆地上的灯光。灯光连成一片,勾勒出一座港口的大致轮廓——码头、仓库、还有那些高高耸立的龙门吊。
迪拜港。
“距离?”他问。
“约十五海里。以现在的航速,四十分钟后可以到达外港。”
舍尔点了点头。
四十分钟。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舰桥里的军官们。每个人都满脸疲惫,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劫后余生、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传令各舰,”他说,“入港后保持队形,等候兰芳方面的安排。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舰,不得做出任何挑衅行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现在是客人。”
命令下达。
二十分钟后,东方天际线处的鱼肚白变成了金红色。太阳正在升起,把波斯湾的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暖色。
迪拜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舍尔从望远镜里看见,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是很多人,但那些人的站位和姿态——笔直的站姿,整齐的队列——显示出他们是军人。
码头上,一面旗帜正在晨风中飘扬。
红底,金龙。
兰芳海军旗。
上午七时整,俾斯麦号缓缓靠上三号码头。
缆绳抛下,钢缆滑过缆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跳板搭上码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舍尔整了整军装。那件洗得发白的将官服已经穿了一个多月,袖口有点磨损,领口有点发黄,但他没有别的衣服了。他戴上军帽,确认帽徽端正,然后走下跳板。
码头上,一个穿着深灰色便装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军官。
陈峰。
舍尔见过他的照片,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眼睛很亮——那种看人时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亮。
舍尔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陈大统领,”他说,“德意志帝国海军第一打击舰队司令,弗朗茨·冯·舍尔中将。感谢您允许我们入港。”
陈峰还礼,然后伸出手。
“舍尔将军,”他说,德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欢迎来到迪拜。”
舍尔握住那只手。
“大统领,”他说,“按照国际法,交战国战舰在中立国港口只能停留二十四小时。我们……”
“二十四小时。”陈峰打断他,“我知道。”
他笑了笑。那种笑,舍尔后来回忆起来,是一种“我有办法”的笑。
“但国际法没有规定,维修需要多长时间。”陈峰说,“俾斯麦号有四发战伤,提尔皮茨号有三发。根据我的工程师初步判断,至少需要……七天。”
他顿了顿:“七天之内,你们可以留在迪拜。以‘紧急维修’的名义。”
舍尔沉默了一秒。
“大统领,”他说,“这会给你带来麻烦。英国人会发现。他们会抗议,会施压,会——”
“我知道。”陈峰再次打断他。
他看着舍尔,看着那张疲惫但倔强的脸。
“舍尔将军,”他说,“你们在阿拉伯海击沉了皇家橡树号和决心号,重创了君权号。你们让英国人知道,他们的后花园里来了老虎。这就够了。”
他转身,指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准备的工程设备:
“现在,轮到兰芳来帮这只老虎养伤了。”
七时三十分,兰芳的工程师们登上了俾斯麦号。
领队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唐,据说是迪拜造船厂的总工程师。他带着三十个人,背着工具包,手里拿着图纸,一上舰就开始四处查看。
舍尔陪着他,从前主炮走到后甲板,从舰桥走到轮机舱。
唐工程师看得很仔细。每到一处战伤,他就停下来,用手敲敲钢板,用电筒照照破口,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
“将军,”他终于开口,德语不太流利,但意思很清楚,“俾斯麦号的损伤比我们预想的轻。英国人的炮打得挺准,但你们的装甲够厚。”
他指着右舷水线附近那个破口:“这个最麻烦。进水口直径约半米,周围钢板变形。需要切割掉变形部分,然后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