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跑回车上,催促车夫继续往前追。
等车声远去,林默涵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
这条巷子通向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林默涵混入人群,在街边的成衣店买了件灰色的普通外套,换下身上的西装,又将礼帽塞进刚买的布袋里。然后他走进一家公共厕所,在隔间里用随身携带的化妆品——一盒深色的粉底——稍微加深了肤色,在唇上贴了撮假胡子,最后戴上一副平光眼镜。
再走出来时,他已经从一个衣着体面的商人,变成了一个面色黝黑、留着胡子、穿着普通外套的中年男人。
他招手叫了另一辆黄包车。
“去大稻埕码头。”
车子在夕阳中前进。林默涵靠坐在车里,看着台北的街景在眼前流淌。刚才的追逃不过二十分钟,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现在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跟踪者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如果是魏正宏的人,说明高雄港那一晚,自己可能被盯上了。但如果是那样,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抓人?为什么要跟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揪出整个网络?
还是说,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苏曼卿?咖啡馆里的那两个男人,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都是冲着她去的?
林默涵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哪种情况,今天的接头都太冒险了。苏曼卿传递了重要情报——凤山三号仓库,午夜至凌晨入库,明天是最后一批——这意味着“台风计划”很可能在明晚或后天凌晨启动。
他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出去,必须在明天下午两点前拿到苏曼卿的“礼物”,然后必须在明晚之前,将完整的情报发往香港。
但首先,他得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车子在大稻埕码头停下。林默涵付了车钱,走进码头边的一家小旅社。旅社很破旧,木板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空气里有霉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气息。
“住店?”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抬起眼皮。
“一间房,住一晚。”林默涵用带闽南口音的国语说,递过去几张钞票。
老头收了钱,扔给他一把铜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码头,能看见浑浊的河水和对岸的灯火。林默涵锁上门,搬来椅子抵在门后,然后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观察外面的街道。
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停着的黑色轿车,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在床上坐了下来,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枚微缩胶卷,又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全家福。
女儿林晓棠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三年了。她应该长高了不少,该上学了,会写字了吧?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记不记得那只布老虎。
林默涵轻轻合上表盖,将怀表贴在胸口。金属外壳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想起离开上海前的那天晚上。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她说:“一定要回来,我和晓棠等你。”
他说:“一定。”
然后他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吻了吻女儿熟睡的小脸,转身走出家门。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把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可能再也迈不开脚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隔壁房间门口。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开门,关门。
林默涵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轻轻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木板上。隔壁有拖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人坐下的声音,再然后——是收音机打开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歌仔戏,音量开得不大。
是普通的住客,还是……
林默涵退回床边,和衣躺下。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码头灯塔旋转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移动的光斑。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他必须保持清醒。
但眼睛闭上,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不停地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苏曼卿倒茶时颤抖的手指、镜子里的黑色轿车、跟踪者鸭舌帽檐下的半张脸、黄包车在巷子里追逐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还有那句密码:明日下午两点,老地方,带“礼物”。
“礼物”会是什么?关于“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登陆地点?兵力配置?还是……叛徒的身份?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苏曼卿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凤山三号仓库的守卫情况、入库时间,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不是普通线人能接触到的。她的情报源,一定在军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