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一应着,笑容得体,举止从容。陈明月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也带着温婉的微笑,偶尔和相熟的太太们点头致意。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
但林默涵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魏正宏的人,一定就在这些人里。可能是那个端酒的服务生,可能是那个弹钢琴的乐师,也可能是某个看似普通的商人。
上了二楼,气氛明显不同了。这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张桌子,坐的都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银行行长,船运公司老板,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靠窗的那桌,坐着几个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正是魏正宏。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穿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那眼镜没有度数,只是装饰。魏正宏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着,像在笑,但眼神冰冷,像蛇在打量猎物。
“魏处长,这位就是墨海贸易行的沈老板,沈墨。”王会长殷勤地介绍,“沈老板年轻有为啊,来高雄不到半年,就把贸易行做得风生水起!”
魏正宏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涵身上。那是一双审视的眼睛,锐利,冰冷,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沈老板,久仰。”魏正宏伸出手,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魏处长,幸会。”林默涵握住他的手。魏正宏的手很凉,手心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两人的手一触即分,礼节周到,但暗流涌动。
“沈老板是哪里人?”魏正宏看似随意地问。
“祖籍福建晋江,早年随家父去日本,在早稻田读过几年书。”林默涵的回答很流利,这是他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的身份背景,“去年才回台湾,想在家乡做点生意。”
“哦?早稻田的高材生,怎么想起来做贸易了?”
“乱世之中,学问不值钱,还是做生意实在些。”林默涵笑了笑,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世故,“而且家父生前就是做糖业生意的,算是子承父业。”
魏正宏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林默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逡巡。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像针扎在背上,不疼,但让人不安。
“这位是沈太太吧?”魏正宏的目光转向陈明月。
“魏处长好。”陈明月微微欠身,举止端庄。
“沈太太气质很好,不像商人家眷,倒像书香门第出来的。”魏正宏笑着说,但话里有话。
陈明月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魏处长过奖了。家父以前是教书先生,所以从小教了些规矩。”
“原来如此。”魏正宏点点头,不再看他们,转头和王会长说话去了。
林默涵和陈明月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侍者端来酒水,林默涵要了杯威士忌,陈明月要了杯果汁。酒会正式开始了,王会长上台致辞,无非是些新年祝福、展望未来的场面话。台下的人礼貌地鼓掌,心思却都不在台上。
林默涵端着酒杯,看似在认真听,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全场。他看到了几个可疑的人——一个站在楼梯口的服务生,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姿势不像端盘子的人;一个坐在角落的商人,看似在喝酒,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全场;还有魏正宏身边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副官,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应该有枪。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开始走动敬酒,交谈声、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林默涵也起身,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他说话风趣,态度谦和,很快就和几个商人打成一片。
“沈老板年轻有为啊!”
“哪里哪里,还要靠各位前辈提携。”
“听说沈老板最近接了个大单?往香港出口蔗糖?”
“小生意,小生意。”
他一边应酬,一边观察着魏正宏。魏正宏一直坐在主桌,很少起身,但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他每次都只抿一小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始终冷静,像在观察一场戏。
林默涵知道,该行动了。
他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时“不小心”碰倒了酒杯。威士忌洒在桌上,染湿了桌布。
“哎呀,你看我,喝多了。”林默涵笑着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陈明月适时地递过手帕:“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高兴嘛!”林默涵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干。他的脸颊开始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这是他精心伪装的“微醺”状态,既要让人觉得他喝多了,又不能真的失去理智。
“沈老板好酒量!”旁边有人起哄。
“不行了不行了,老了。”林默涵摆摆手,又倒了杯酒,这次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魏正宏那桌走去。
陈明月想拉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是低声说:“你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