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旗袍贴在身上,黏腻不堪。但她没有时间换衣服,必须在天黑前完成所有的清理工作。
五点四十分,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里干净得就像从未有过任何秘密。她锁上门,提着包走出贸易行。伙计阿旺正在打扫店面,看见她,恭敬地打招呼:“老板娘要回去了?”
“嗯。先生晚上有应酬,我先回家。”陈明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我给您叫辆三轮车?”
“不用了,我想走走。”
走出贸易行,春夜的暖风扑面而来。陈明月沿着爱河慢慢走,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对岸的酒吧已经亮起霓虹,隐隐传来歌声,是时下流行的《绿岛小夜曲》。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
甜美的女声飘过河面,在晚风中破碎。陈明月忽然想起,昨晚她和林默涵在阳台上,也听到了这首歌。当时他说:“这歌写得真美,可惜绿岛现在不是浪漫的岛,是关政治犯的监狱。”
“你去过?”她问。
“没有,但总有一天会去。”他望着远处的海,“等台湾解放了,绿岛会成为真正的乐园。”
那一刻,他眼中有光。
陈明月加快脚步,穿过小巷,回到他们租住的公寓。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他们住在二楼。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军中服役,老两口靠着租金生活,从不过问房客的事。
开门,开灯,反锁。陈明月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她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皮箱,开始收拾最重要的东西——密码本、显影药水、几份核心情报的微缩胶卷。然后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钱,还有林默涵给她的那个信封。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
万一林默涵能回来呢?万一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呢?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摊开的皮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这种等待,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晚宴应该开始了。林默涵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和那些达官显贵推杯换盏,还是在应付魏正宏的试探?他会不会已经暴露了,此刻正被押往刑讯室?
陈明月不敢再想下去。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尽管她知道,今晚很可能只有一个人吃饭。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淘米,洗菜,切肉。这些寻常的家务能让她平静下来,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个普通女人,在为晚归的丈夫准备晚餐。
饭在锅里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陈明月走到阳台上,望着街口的方向。每有一辆汽车经过,她的心就揪紧一次。但都不是林默涵。
八点。九点。十点。
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陈明月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她想起这五个月来,每一个等林默涵回家的夜晚。有时他回来得早,两人会一起吃饭,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有时他回来得晚,她就留着灯,在沙发上一边打毛衣一边等。
那些平常的夜晚,此刻想来,竟是那样珍贵。
十一点十分,楼道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陈明月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林默涵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陈明月瞬间红了眼眶。她冲过去,第一次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感受他真实的心跳和体温。
“你没事……你没事……”她喃喃着,声音哽咽。
林默涵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她:“我没事。一切顺利。”
良久,陈明月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饭在锅里,我去热一下。”
“好。”
吃饭的时候,林默涵讲述了晚宴的经过。
魏正宏果然在场,而且就坐在他斜对面。整个晚宴,那个军情局处长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他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
“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林默涵夹了一筷子菜,平静地说,“第一,墨海贸易行为什么能在短短五个月做得这么大。我说是运气好,赶上蔗糖涨价。第二,我有没有听说过左营海军基地的事。我说听说了,好像是抓了个间谍,真是可怕。第三……”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启明的人。”
陈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认识。”林默涵喝了口汤,“但我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然后我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最后说想起来了,是在同乡会的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福建泉州人,跟我算是半个老乡。”
“他信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