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又瘦,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典韦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油灯的芯又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大王,”典韦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您这是拿命在赌。”
张羽没有回头。“我知道。”
“万一——”
“没有万一。”张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会活着。活着看他们一个个跳出来,活着看他们一个个死。”
他转过身,看着典韦。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脸苍老的、疲惫的、被悲伤压垮过的脸,可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充满希望的亮,是快要熄灭的火堆在最后一刻猛地烧起来的那种亮——烧的不是木头,是命。
“子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典韦愣了一下。“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张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三十四年了,你见我输过吗?”
典韦摇了摇头。张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水,可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自信,不是狂妄,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赢了半辈子的人,对自己的判断的笃定。
“走吧。”他迈步往外走,步伐不快,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还有很多事要做。”
典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大王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也比以前慢了。可大王还是大王,那个在战场上永不退缩、在朝堂上永不低头、在命运面前永不认输的大王。典韦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像三十四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走廊很长,灯很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张羽走在前面,典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心跳。
正月十五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哭泣。元氏县的灯市还在热闹,花灯、龙灯、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灯下猜谜、喝酒、说笑。没有人知道,在巨鹿王府深处,有几个人刚刚决定了一件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事。没有人知道,那座灰墙灰瓦的府邸里,藏着一个拿命做赌注的计划。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后厅窗前、看着银杏树发呆的老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天下,棋子是人命。而他拿自己做了饵。
风还在吹,呜呜地,像在哭,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