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那样。
风从山岗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墓碑前的郁金香被吹得轻轻晃动,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俞瑜的头发上。
我没有拂去。
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吧。
也许是阿姨想摸摸她的头呢。
哭了好久。
久到我的腿蹲麻了,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哭完了?”我问。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嗯。”
“舒服了?”
“嗯。”
“你刚才哭得好丑。”我说。
她瞪我一眼:“你才丑。”
“好好好,我丑。”
她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拧开一瓶矿泉水倒上去,浸湿。
然后转过身,开始擦墓碑。
擦到“俞海鸥”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妈,我又来看你了。”
“这次来得有点晚,你别怪我。”
“前段时间我去了北京,刚回来。”
“北京好冷,比重庆冷多了,我不太习惯。”
“不过那边的雪很好看,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她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她在北京的新工作,说公司楼下的咖啡不好喝,说租房子的房东人很好,说北京的地铁太挤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我蹲下身,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抹布。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来吧。”我说。
她笑了一下,把抹布递给我。
“那你擦,我摆贡品。”
她打开带来的袋子,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一小袋桃酥,一盒绿豆糕,几块桂花糖,还有一小瓶黄酒。
都是俞海鸥女士生前爱吃的东西。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摆得很整齐。
摆好之后,她退后一点,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
“好了。”
我一边擦墓碑,一边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那些贡品,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妈妈的名字真好听。”我说。
“是吧?”她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俞海鸥……海鸥……”
我念了两遍,忽然想到我之前给她唱过一首歌——海鸥。
我一边擦拭墓碑,一边轻声哼唱起来:“昨夜的潮汐,今晨已褪去,归来的渔民叫卖着刚刚经历的风雨……
风从山岗上吹过来,把我的声音带出去,飘向远处。
俞瑜蹲在旁边,跟着我轻声哼起来:“教堂里举行着婚礼,我路过感到甜蜜,也让我想到我和你……”
我们谁都没看谁,就那么一个擦墓碑,一个摆贡品,嘴里哼着同一首歌。
“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也明白有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里……”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也没有再唱。
风停了。
墓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擦完墓碑,我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上一根黑兰州。
深吸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
我转过身,看着山下。
这个位置很高,能看见朝天门码头,还能看见一点点御景江山小区的轮廓。
那些高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每次坐在阳台上写日记,看着窗外发呆,看的不是江景。
是这里。
是她妈妈的墓。
是这片她妈妈安息的山岗。
隔着嘉陵江,隔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高楼,隔着这座城市日复一日的喧嚣,她坐在这儿,看着那边。
看着那个她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看着那个她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正蹲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的俞海鸥女士。
嘴角带着笑,眼眶却红红的。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要保佑我哦,保佑我和顾嘉好好的。”
“保佑他不要再那么无赖。”
“保佑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