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贞观二年,臣出征西域时,曾与商队同行。那些胡商告诉臣,他们最怕的,不是沙漠,不是盗匪,而是——大唐的律法不稳。他们说,‘天可汗’若只知征战,不知治理,今日许的愿,明日便不作数,谁敢放心来做生意?”
“臣当时就想:这‘治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朝廷的威信!靠的是陛下的威严!四夷为何归附?突厥为何臣服?西域为何来朝?不是因为臣的刀快,是因为他们知道——大唐说话,算话!大唐天子,是真正的‘天可汗’!”
他的声音愈发洪亮,如同金铁交鸣,在大殿中回荡:“封禅泰山,正是向天下宣告:大唐说话,永远算话!‘天可汗’的威严,不可动摇!”
“至于魏公所虑的耗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臣以为,市舶司五年所积,足敷封禅之用,不需朝廷额外拨付一文钱。”
他转向魏征,目光诚恳:“魏公,臣知魏公忧国忧民,所虑者皆是实情。臣今日之言,并非要与魏公争个输赢,而是想请魏公看一看:有些事,弊固然存在,义亦不可废。若能以市舶司之利,行封禅之义,不伤国库,不扰百姓,岂非两全其美?”
魏征沉默着。他定定地看着李毅,那双深邃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异,有疑惑,有思索,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这个年轻人,今日之举,究竟是出于对陛下的忠诚,还是另有深意?他说的话,句句在理,无可反驳。可魏征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什么他没有看透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李毅刚入朝时,他曾在私下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此子非池中物,他日必成大器。”如今看来,何止是大器,简直是深不可测。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后退半步,站回了自己的位置。那沉默,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萧瑀等人还想再说,却见皇帝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御座之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动,却掩不住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情绪。他看向李毅,那目光中,有动容,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深的、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
他想起李毅方才说的话——贞观元年,关中饥荒,他开仓赈济,亲自减膳;贞观二年,蝗灾肆虐,他生吞蝗虫,祈愿“宁食朕心,勿害百姓”。这些事,他都记得,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了。
每日被朝政淹没,被权术纠缠,被猜忌折磨,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那样一个愿意为了百姓吞下蝗虫的帝王。
而李毅,替他记住了。
他想起玄武门那个血色的黎明,想起那些不得不杀的人,想起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天下人说起他,会说“英明神武”,会说“千古一帝”,可在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配吗?
而封禅泰山,就是他对那个声音的回答。
他看向李毅,缓缓开口。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坚定无比:
“冠军侯。”
李毅躬身:“臣在。”
“你方才说,市舶司五年所积,足敷封禅之用?”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求证,更多的却是某种决断前的确认。
“是。”李毅抬起头,目光坦然,“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封禅所需,绝不额外支用国库一文。”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冕旒之后的眉眼,分明舒展了几分。他转向殿中群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坦诚:
“魏征之言,是忠言;冠军侯之言,亦是忠言。魏征为朕虑‘弊’,冠军侯为朕论‘义’。一弊一义,皆是朕当思量之处。”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今日,决意采纳冠军侯之议。”
“封禅泰山之事——准了。”
此言一出,满殿沸腾!
萧瑀等人喜形于色,齐齐叩首:“陛下圣明!”
那些原本跪得膝盖发麻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眉开眼笑,仿佛封禅的荣耀已经落到了自己头上。
魏征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他只是看着李毅,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毅没有看他。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皇帝示意他平身,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与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四目相对。
那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有君臣的默契,有功业的共鸣,也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
李世民微微颔首。
李毅躬身退下。
一场险些被扼杀的封禅大典,就这样,在冠军侯的力挺之下,起死回生。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魏征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在思索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